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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定西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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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安摸了摸她的发丝,目光沉沉,像在确认她还在。

“任安啊……”故尘染扯着嘴角苦笑笑,“你别这样看着我。”

“为什么?”

“像在看我什么时候死。”

任安的手指收紧了,想说“我不许你死”,但好像跟他以前看过的话本一样,但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然后他就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慢慢捂着。

“阿染,”他柔声道,“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故尘染斜睨他一眼,不搭理他,把头在他肩上蹭了蹭,任安无奈笑了。

片刻后,桃夭回来了,姜淮望跟在后面。脸色还是苍白的狠,他走进来,看见故尘染靠在任安肩上时愣了一下,然后他垂眸,在案边坐下,伸出手,三指搭上她的腕脉。

姜淮望闭着眼,指尖按在她手腕上,那脉搏很弱,很乱,他睁开眼道:“阁主,您需要休息,您的身体在透支,您的魂魄受到了损伤,如果不及时调养——”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故尘染打断他,“姜淮望。”

“在。”

“你呢,在洛阳,受了宫刑。”她风轻云淡道,“宫里的刑,你受完了。到了江南,该受万尊阁的刑了,你,能受住吗?”

姜淮望没有犹豫,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地面上:“能。”

故尘染看着他跪在那里,霜色的衣袍铺在地上,他的脊背是直的,她看不见里头的伤,可她想象得到。

“那就好,滚吧。”她寒着声撇过头。

姜淮望依言站起身,退了出去。

故尘染靠在任安肩上,闭上眼睛。任安没有说话,他从袖中取出折扇,打开,轻轻给她扇着风。

“任安。”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坏很过分?”

任安的扇子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对他不好,”故尘染沉吟道,“我知道,我把他的养父杀了,又救了他。我让他替我做事,又不信他。我打了他八十鞭,差点打死他,现在又要让他受刑。他很乖,一直都乖,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说不,他甚至从来不恨我,”她顿了顿,“但我对他不好。”

任安默默想起故尘染站在池塘边,把那枚戒指扔进水里的样子,那枚戒指是谁给的?他不知道,可他看见她摘下来的时候是用了力的,对,她舍不得。她舍不得还是扔了,就像她对姜淮望,舍不得还是打了。她总是这样,把舍不得的东西扔掉,把舍不得伤害的人推开,然后一个人内耗。她是不敢心疼,人一旦心软了,刀就握不稳了,刀握不稳了,就什么都护不住了。

他把折扇合上,放在床边。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阿染啊。”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你是万尊阁主,你有你的规矩,就像我是商人,我有我的生意,我们都有自己的规矩,规矩不能破。”

故尘染靠在他怀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从任安肩上直起身:“桃夭。”

桃夭从门外探进头来:“姑娘?”

“给我换衣服。”

桃夭愣了一下,朝任安那看了一眼,问:“换……换衣服?您要出门?”

“嗯。”故尘染掀开被子,站起来腿有些软,她扶了一下床柱,站稳了。

任安也站起来:“你要去哪?”

故尘染走到衣架前,取下长衫披在身上。桃夭赶紧过来帮忙系带。

“阿染。”任安又叫了一声,折扇在手心拍了一下。

“地牢。”少年语气平淡,“去看姜淮望受刑。”

万尊阁的地牢,在分舵最深处,潮湿阴冷。

此刻,姜淮望被绑在刑架上,他的双手被铁链吊起,脚踝也锁着,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动弹不得。他垂着头,乱发遮住了脸,胸膛起伏很慢,像是连呼吸都费力气。

故尘染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他知道是她,因为她的脚步声他听得出来。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姜淮望。”

姜淮望抬起头,乱发从脸上滑落,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可他还是固执地望着她。

“在。”

故尘染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知道。”

“说。”

“在洛阳,违逆阁主之命,擅动太后药石。”他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江南,办事不力,让楚英公主有机可乘。使万尊阁蒙受损失,使阁主陷入被动。”

故尘染自然知道他说的不对,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不对,是因为他漏了最重要的那一条,他不该替夜楠配药?不,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不该……

故尘染倏地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冷眼扫了他一眼,姜淮望瑟缩了一下。故尘染松了手,她也许不是气他,是气自己,气自己明明知道他是听命行事,明明知道他没有选择,明明知道他在那一刻只是一个棋子,却还是把所有的火都撒在了他身上,可她不后悔。

“行刑。”她不再废话,抱着手退后一步。

行刑的弟子走上前,第一鞭落下的时候,沉闷的击打声在甬道里回荡。姜淮望咬紧了牙,第二鞭,第三鞭,每一鞭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他的背上的纱布被砸碎了,血珠渗出来,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他坚持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嘴唇都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姜淮望在心里念她的名字,染娘,染娘,染娘。念一遍,挨一鞭。念十遍,挨十鞭。

他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是在求她停下来,还是在求她不要停,他若不念,他撑不住。

故尘染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另一根马鞭,面无表情,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看着那些新生的嫩肉被一鞭一鞭打烂。姜淮望不记得这是第几鞭了,也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在洛阳也是这样,一杖一杖地打,八十杖,他以为自己会死,可他没有,故尘染说“留他一条命”,那些行刑的弟子便留了他一条命,把他从阎王殿门口拽了回来。

这次呢?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她突然冷喝道:“把牙给本座咬紧了!”

故尘染的声音落下来,他咬紧牙关,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呻吟咽回去。

故尘染明明可以直接以叛徒的罪名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一口一口把他的肉嚼碎了,让他生不如死。可她如此大费周章,为何呢?她不是要弃他,她是要他记住,你是谁的,记住了,以后就不会再犯,记不住,打到你记住。

这如同驯养。

不听话的小朋友,也是一只不听话的宠物,需要受到一些惩罚。

故尘染心里不禁涌上一股施虐的倾向,随即强迫自己压下去。

又是一鞭落下,姜淮望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行刑的弟子停了手,回头看故尘染,故尘染走过去,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问道:“记住了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记……记住了。”

她松开马鞭,直起身,行刑的弟子等着她的下一个命令。

“够了。”

行刑的弟子退开,姜淮望被架在那浑身颤抖一动不动。故尘染走过去替他解开束缚,姜淮望立刻软了下来就要倒去,故尘染及时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他捞起来。

姜淮望把头靠在她肩上,像一个孩子靠着母亲,他的脸贴着她的颈侧浑身发抖,失血太多,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可他还是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角。

故尘染低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样子,她一言不发,伸出手,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姜淮望靠在她肩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幼兽,蜷着身子,缩着爪,把所有的防备都卸下来。他知道自己很狼狈,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可他已经不在乎了,她在,他就不在乎了。

故尘染扶着他,让他慢慢靠在一旁的刑凳旁边,他坐不住,整个人往下滑,她托着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姜淮望。”她摇了摇他。

“嗯。”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养好了伤,过几天接着施行。”

他应道:“……是。”

故尘染松站起身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把方才蹭到的血擦掉,说:“走吧。”

姜淮望一愣:“去哪?”

她含笑道:“南风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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