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尘染回到万尊阁江南分舵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分舵设在城外一座旧宅里,本是任安名下的一处别业,腾出来给万尊阁做议事处。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弟子,大步往里走。
今日异常安静,往日这个时候,院子里该有弟子在练剑,该有人来回穿梭送信,该有各种声音,此刻什么都没有,院子里站满了人,可没有人说话。
故尘染脚步顿了一下,扫过那些面孔。楚逢天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江暮跟在她身后,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角落。恨天站在楚逢天旁边,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也有了一丝裂痕。
故尘染走过去,接过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三个字——“万尊阁”。字迹很漂亮,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万尊阁主亲启:江南之地,非洛阳可比。阁主远来,本应设宴接风,奈何道不同,不相为谋。阁主既已入局,便当知此局凶险。魑门岂是外人可撼?三日之内,万尊阁在江南的三处分舵、十二处暗桩,将不复存在。阁主若不弃,可来城北废园一叙。楚英,顿首。”
故尘染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把信纸重新折好,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弟子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面面相觑。楚逢天抬手,示意他们散了,人群慢慢散开。
故尘染站在案前,手里还捏着那封信,烛火在案上燃着,她把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页,从边缘开始慢慢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灰烬从她指间飘落,落在地上,她看着那张纸一点一点地消失,直到最后一角也烧尽了,她才松开手指。
灰烬飘散,落在她袖上,她没有伸手去拂。
“楚长老。”她开口。
“在。”
“三处分舵,十二处暗桩,名单。”
楚逢天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已经列好了,有些能撤,有些撤不了,她比我们早来了很久。”她顿了顿,躬身道,“老身无能。”
故尘染接过名单,没有看,放在案上,道:“不是无能,是她太早了,原书里,她比我先到江南很久,我比她晚来了半个月。”她声音轻下来,“半个月,够她做很多事了。”
楚逢天没有听懂“原书”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
“传令下去。”故尘染道。
“在。”
“三处分舵,能撤的撤,撤不了的,断干净。暗桩全部转入地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三日之内,万尊阁在江南明面上的所有势力,全部消失。”
楚逢天的手指微微收紧:“阁主,这样一来,我们在江南就……”
“就什么都没有了,”故尘染接过她的话,轻轻笑着,“明面上,暗地里,该做的继续做,只是不能让她知道我们在做。”
楚逢天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老身明白。”
她转身要走,故尘染又叫住她:“楚长老。”
“在。”
“把姜淮望叫来。”
楚逢天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应了一声“是”,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故尘染一个人。她站在案前,静静盯着那堆灰烬。
洛阳,国师府。
花姒然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琉璃盏,盏中酒已空了大半,她还在晃,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黑色的方块,长发散着没有束,醉醺醺的。
凌叙白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已经脆了,他翻的时候要很小心。
“我要去江南了。”花姒然懒洋洋地说。
凌叙白头也没抬:“又去凑什么热闹?”
“不不不,那可不是凑热闹。”花姒然把琉璃盏放在窗台上,把黑色方块收进袖口里,抱着臂歪着头看他,妩媚地笑道,“剧情马上进入正轨了。”
凌叙白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你想她了。”
花姒然格格一笑:“嗯,我想她了。”
凌叙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去就去,别死在外面。”
花姒然笑得更深了,从窗台上拿起一只小小的荷包,在手里掂了掂,扔给凌叙白,轻笑道:“那楚英公主可是给了咱们万尊阁主一个好大的下马威,不去瞧瞧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啧啧……真是太可惜了。”
说这话时,凌叙白端起茶喝了一口,差点被呛到。
“你别忘了到时候把我的尸体找回来啊,”花姒然语气轻描淡写,“到时候埋土里,老样子。”
凌叙白淡淡应道:“知道了。”
花姒然笑了,伸着懒腰走了。
故尘染醒来的时候,天是白的。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累,她试图撑起身子,手臂一软,又跌回枕上,头很沉,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她按着额头,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梦见雁门关外,尸横遍野,一个女人站在尸山之上,一身银甲被血浸透了,手里握着一柄断剑。她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可她知道那是谁,她想叫一声“娘”,可嗓子发不出声音,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看见她,温柔地笑了,随即她化作一阵风,散了。
她梦见姜淮望跪在雨中,浑身是血,说“染娘,不要弃我”,她想说“我没有弃你”,可她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泥土里。
“小姐!”桃夭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哭腔,“您终于醒了!您昏过去两天了!”
故尘染闭了闭眼,又睁开,两天,她又睡了两天。这些日子她总是累,总是困,总是莫名其妙地昏过去。她以为只是没休息好,以为只是事情太多,以为只是江南的水土不服,可她知道,不是。
一双骨节分明的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她偏过头,看见任安坐在床榻边,那张清隽的脸上带着疲惫。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故尘染没有回答他的废话,挣扎着要坐起来,任安伸手扶她,她靠在他肩上,没有力气。
“你真是吓死我了。”任安道。
故尘染忽然觉得有些内疚。她住在他家,吃他的饭,用他的人,还让他担心,她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我没事。”她闭着眼,“就是累的。”
桃夭递过来一杯温水,故尘染接过,喝了一口,又干呕了一下,任安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回事?”她问。
任安说:“你从万尊阁回来,进了屋就再没出来,桃夭送茶进去,看见你倒在案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吓死我了。”
故尘染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桃夭。”故尘染艰难地开口。
“在。”
“去请姜淮望。”她顿了顿,“让他立刻过来。”
桃夭看了任安一眼,任安微微点头,桃夭转身跑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故尘染靠在任安肩上,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暖的,让她还想睡。
“阿染。”任安轻声唤她。
“嗯。”
“你最近总是这样,总是困,总是累,总是莫名其妙地昏过去。”他的手停在她背上,没有收回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以前她在洛阳,三天三夜不睡觉照样精神抖擞,提着剑能从早杀到晚。现在呢?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知道是为什么,是那些在她脑子里刻下怎么都抹不去的恐惧,它们还在,只是藏在暗处,一点一点地啃噬着她的精力和她的命。
“没事。”她说,“水土不服。”
任安他知道她在说谎,可他不知道怎么拆穿。他端起一旁的粥碗,用调羹搅了搅,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故尘染看了他一眼,张嘴,吃了,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桂圆,熬得很稠,入口即化。她吃了几口,觉得胃里舒服了些。
“我自己来。”她伸手想接碗,任安没给。
“我喂你。”他坚定道。
故尘染没有再争,一口一口地吃他喂过来的粥,吃了小半碗,她胃里又翻涌,恶心得很,她别过脸,捂住嘴。
任安放下碗,拿过床边的痰盂,递过去。故尘染趴在床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任安一手端着痰盂,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没事没事,吐出来就好了。”
故尘染呕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来,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更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任安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还难受吗?”他问。
故尘染摇了摇头。
“阿染,”他皱着眉,满脸心疼,“你不能再这样熬了,再熬下去,不等魑门动手,你自己就先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