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吟裳坐直身子,“是么,那就罢了。”说完,她款款站起身。
苏笙也赶紧跟着站起,“小姐这就要走了么?可是苏某招待不周?”
徐吟裳没有解释,只是走到窗台边,往楼下看去。
苏笙明显松了口气,跟着站到她身旁,轻声说着一些虞庭的风貌吃食,再接几句“比起盈江城,确实略逊一筹”这样的话,徐吟裳偶尔回应两句。
台上歌姬唱着曲,堂中宾客聊着天,耳边是苏笙动人的声音,带着讨好的语调,还时不时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徐吟裳又渐渐高兴起来。
她视线一扫,忽然见到有个熟悉的身影往后院走去。
“公子若得空,陪我去花园走走如何?”
“小姐有此雅兴,苏某自当奉陪。”
月色清朗,微风徐徐。
苏笙引着徐吟裳逛花园,随口介绍园中的花木,她略略颔首,视线却扫来扫去,终于,在游廊尽头的凉亭找到了那个人影。
她忽而加快脚步,朝亭子走去。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涌泉山庄的前庄主啊。怎么,如今庄主当不成了,养不了鱼,改行抓泥鳅了?”她眼睛望着人影,却对身旁的苏笙道,“你们漪音坊怎么回事,什么穷酸都招待?”
颜鹤加坐在池塘边的石块上,头也不回,恍若未闻。
苏笙知晓那人是东家的朋友,也不敢得罪,只得道:“徐小姐,那边有处水榭,不如我们……”
徐吟裳脸色沉了沉,“我说,有些人啊,以前还能仗着庄主的名头摆摆架子,如今连名头都没了,倒还是这么会装模作样。”她站到颜鹤加身后,提高声音继续道:“若是你肯说几句好听的,本小姐善心大发,赏你几锭银子也不是不行。”
颜鹤加终于动了动。她舒展了一下腿脚,站了起来。
她先朝徐吟裳笑了一下,又扫过一旁的苏笙,“我说徐小姐,如此月色,又有知音相伴,望你不要辜负才好。”说罢,就要绕过徐吟裳走出亭子。
徐吟裳冷笑,对着她继续嘲讽:“听说你眼睛坏了?呵呵,果然是瘟鬼,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收了你的眼睛,真是大快人心!”
颜鹤加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徐吟裳。她摸摸眼角,笑得比她更大声,甚至带着点嚣张的意味。“难道他们没有告诉你么,我是吃了人脑,所以才变成这样的。”
徐吟裳一噎,“你——”
颜鹤加随手一点,又道:“不过你放心,猪脑太腥,我没兴趣。”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吟裳被气得想破口大骂,但是碍于苏笙在一旁,生生忍住了。
苏笙一脸担忧,“徐小姐……”
徐吟裳咬牙道:“苏笙,我警告你,像这种怪物,你离她远点。”
苏笙眼神闪动,垂首不语。
徐吟裳又瞪了一眼颜鹤加的背影,冷哼一声,拎起裙摆就走了。
颜鹤加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院中数落叶。
数到第十七片的时候,一股桂花茶香飘来。
她转头看去,一人正站在院门下。
苏笙端着一个托盘,垂首道:“颜小姐,苏某唐突,有几句话想同小姐讲。”
他说话的声音同唱歌似的,抑扬顿挫,十分悦耳。颜鹤加心情好了不少,站起身,“苏公子有礼,请坐。”
苏笙斟满茶水,双手递给颜鹤加,“这一杯,向小姐赔罪。”
颜鹤加刚要接,听他这么一说,反而放下了手。“赔什么罪?苏公子何错之有?”
苏笙一听就明白了,立时改了口:“苏某愚钝,未能全然理解那首《盈江辞》,将曲中之意表达出万分之一,特来道歉。”
颜鹤加这才笑呵呵接过茶盏,“苏公子太谦了。”说罢,她仰头喝光,还将杯底亮给对方看。
苏笙眼神闪烁几下,拎起茶壶还要再给她斟一杯,却被她按住了手背。
颜鹤加道:“公子不必如此,我今日饮了不少茶水,再喝下去就睡不着了。”
苏笙手一顿,放下了茶壶,颜鹤加也立刻收回了手。
苏笙道:“是苏某思虑不周,应该带酒来才是。”
颜鹤加笑了笑,“别这么说。”
苏笙又道:“今夜小姐若是无事,苏某对于那首词曲还有几处——”
“呵——”颜鹤加突然掩唇打了个哈欠,歉意道:“啊,真是失礼。刚刚公子说什么来着?”
苏笙看懂了。他站起身,拱手道:“天色不早,小姐还是早些休息为好。苏某,下次再来请教。”
颜鹤加也站起了身,送苏笙至院门,看着他离开。
然后她就靠在门边,一动不动。
夜风柔柔地转了向,院中的茶香也淡了一些。
“看够了没?”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颜鹤加摸摸鼻子,慢悠悠回头,朝来人挥手。
“谢少主,你怎么不走门啊?我都等你半天了!”
谢逍宜瞅她一眼,自顾自坐在颜鹤加刚刚坐的石凳上,又用她的杯子喝了口茶。
“他好看吗?”他问道。
颜鹤加才刚走回桌边,听闻这一句,身形突然晃了晃。
她一手撑住桌沿,另一手扶住额头,“哎呀,这酒好烈,怎么才喝了一杯就头晕了……”
说着,她身子一歪就要坐到旁边的石凳上,却被谢逍宜一把捞入了怀里。
“你喝的是茶。”谢逍宜直接拆穿她。
“哦,那就是茶好烈。”颜鹤加面不改色继续演。
谢逍宜轻哼一声,收紧了手臂。
颜鹤加心里笑翻了天,拼命压着嘴角,故意慢吞吞道:“放心,我的审美已被你们谢氏一族霸凌太久,现在看谁都像庸脂俗粉。”
谢逍宜眉梢一挑,“霸凌?”
“拔高!”颜鹤加手臂一伸,指向天空,“我说的是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