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是想知道,尤其是想确认,那次他根据罗伊萝提供的线索,设计吸引来的是不是傅秋。但被她这么直接问出来,他反而不知如何开口了,只得微微颔首,喝了口茶,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他放下茶杯,扫过满桌的碗碟菜肴,忽而笑了。
“我也不是第一次来涌泉山庄,颜庄主不必如此客气。”他微微前倾,笑意更深,“难不成,还有其他宾客?”
颜鹤加笑呵呵道:“宋公子是贵客,自当以庄内最高规格欢迎。”
说完,她偏头往旁边看了一眼,“不过,公子说得没错,确实还有其他朋友。”
宋兰桡顺着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花厅里幽静得很,别说宾客了,连侍从都退得远远的,廊下空无一人。
他心念一动:莫非是在等谢逍宜?
但他没有问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想说出那个名字。好像只要一说出口,眼前这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光景就会消失一样。
于是,他再次端起茶杯。
刚抿了一口,颜鹤加忽然站起身。
她拎着茶壶,走到他身旁,先给他的杯子斟满,然后拿起旁边一个空杯倒入。
茶水在杯中轻轻晃荡,涨起,铺满。
宋兰桡愣住了。
“宋公子,我来介绍一下。”
颜鹤加端起那个杯子,朝他笑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名为感激。再次感谢公子的信任和支持。”
宋兰桡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也站起身,举着自己的杯子,回敬了一杯。
颜鹤加再次拎起茶壶。她先给他的杯子注满,然后又拿起另一个空杯,也倒上。
“这一位朋友,叫作愧疚。”
她看着他,诚恳道:“宋公子,怪我思虑不周,害你身陷危困,对不住。”
宋兰桡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言重了。”
颜鹤加伸长手臂,杯子跟杯子相碰。
“叮——”
宋兰桡喉结微动,仰头饮尽。
茶水入腹,热气灌满全身,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也随之松动了一些。
颜鹤加一抹嘴,畅快笑道:“哎呀,不瞒公子,你醒来之前,我被感激和愧疚这两位客人闹得不行。幸好公子赏脸,现在它们都喝足了,我呀,也轻松多了!”
说完,她随意指了指桌面上那些空着的碗碟,“宋公子,剩下的就由你来做主。今日之宴,你想请谁都可以。”
宋兰桡垂下眼眸,没有立即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空杯子上,一个、两个、三个……默默数着。
他不禁想,她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看出来他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压得快喘不过气,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倒,所以才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与其赶走,不如请它们坐下喝一杯?
喝一杯,像朋友那样?
这个念头一起,有股热气自顾自地从肋骨间漫上来,毫无章法地往上冲。
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这才抬眸看她。
“既是如此——”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他左边最近的那个杯子注满清酒。
“这一位,是……不孝。”
他抿抿唇,脸上露出些许茫然和哀伤。
颜鹤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举杯,跟他一同饮下。
宋兰桡看她一眼,给她的杯子添了茶水,然后拿起酒壶,给自己以及右边的杯子倒满酒。
“这一位,是负疚。”
他的表情柔和下来,眉头却微微蹙起。
“小时候,我练功冒进,急于求成,差点误入歧途……”
他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
“我这条命,是师父给的。”
颜鹤加也举起了茶杯。
宋兰桡看着她,缓缓抬手,郑重饮下。然后,继续给下一个杯子倒酒。
“这一位,是愤怒。”
酒液汩汩流入,他的声音也跟着发紧,“对这世道的不公,也对我自己的无能。”
三杯喝完,宋兰桡没有停。
“这一位,是软弱。”
他拿起酒壶,酒液倒得很慢,“怕辜负,怕让他们失望。”
“这一位,是厌倦。”
他叹了口气,“厌倦纷争,厌倦算计,也厌倦自己。”
“这一位,是钦佩。”
他笑了,笑的很轻,“不管世事如何诡谲多变,仍有心怀道义、赴人困厄的志士贤达迎难而上。”
第六杯喝完,宋兰桡的神情明显松快许多,靠在椅背上,呼吸清浅,似乎在想着什么。
颜鹤加抬手,主动给他倒满了下一个杯子。
宋兰桡看着她倒酒,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脸上,眼上,又很快垂下。
他看着第七个杯子,沉默了很久。
“这一位,是嫉妒……”
话音停在这里,他没有解释。
颜鹤加点了点头,“这位朋友我也熟啊。”
宋兰桡抬眸看她,唇角一弯,仰脖饮尽。
七杯酒喝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落回她脸上。
他的笑意不减,眼神却渐渐沉静下来。
颜鹤加眨眨眼,歪头笑道:“要不要再来一轮?后厨还有好几坛酒呢!”
宋兰桡愣了一下,朗声笑起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摇摇头,站起身。
“不了,若是再喝下去,怕是就要劳烦颜庄主送我回去了。”
“好说好说!”颜鹤加接得很快,“车马人力,给公子算个友情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