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颜鹤加默默在心里倒数着,偶尔抬头望一眼山道尽头掩映在枝叶中的寺门。
其实,应该没有太远了。
只是夜色浓重。
只是她看不清。
谢逍宜说的对,“颜庄主”留在庄内才最合适。
理智也告诉她,不该来荡林寺。
但是人怎么可能时时刻刻都保持理智呢?
总有那么几次,会冲动,会不管不顾,然后为心甘情愿买单。
于是,她乔装改扮出门,而庄里只要有一个“颜庄主”就行。
跟火木真换装很简单,难的是如何遮掩眼睛的异常。
“真真,是不是有那种可以改变眼睛颜色的药水?”
火木真一愣,“有的……”
“太好了!给我试试!”
火木真眉头皱起,“但是……”
“不用但是,快给我试试吧!”
耐不住颜鹤加的恳求,火木真磨磨蹭蹭拿出一瓶药水。
颜鹤加一看那药水的颜色,怎么说呢,就像是那块她很喜欢的松墨……三百年后的样子。
“这个,我只在兔子上试过。”火木真一脸严肃,“可能,会有点儿疼,可能,会有副作用,可能,还会……”
“不必多言。”颜鹤加立即躺下,“总要有人做第一个的!来吧!”
火木真张了张嘴,想拒绝的话最后却变成了:“忍着点。”
当药水滴入眼睛的时候,颜鹤加没吭一声,只是咬破了嘴。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当兔子也不容易。
七十八……七十七……七十六……
颜鹤加停下脚步,双手叉腰,又抬头望了望前方。
前方一片光晕模糊,不但非黑即白,连月亮都长出了长长的兔毛,毛茸茸的一小团。
她下意识摸摸自己的眼角,已全然明白了火木真当时的犹豫。
晋飞也跟着停下了脚步,悄声问道:“颜老板,要不我……”
颜鹤加深吸一口气,挥挥手,“走。”
晋飞赶紧跟上。
看着眼前摇摇晃晃的身影,他心里不禁想着,要不说点什么帮颜老板转移下注意力,她就不会这么累了。
“颜老板颜老板!”晋飞一下跨了三级台阶,雀跃道,“你可真厉害啊!让温庄主出面把局面搅乱,然后再转到比试上,既能震慑对方,又能让他们看看少主的刀法路数,到时候再跟那位少侠身上的刀痕一对比就能分出真伪,这招绝了!”
颜鹤加喘着粗气,一句话说不出,只能摆了摆手。
晋飞知道颜老板收到他的赞美了,于是更加卖力夸着。“而且半路还遇到了温庄主她们!啧啧啧,莫非颜老板连这个都算到了?”
颜鹤加又摆了摆手。
“颜老板果然料事如神!”晋飞自顾自点着头,眼神里全是崇拜。
颜鹤加心里好笑:其实只是碰巧了。哪怕没有遇到芫芫,她也可以撺掇,不是,是拜托寺庙里的人出来说那么几句。但这种事后诸葛亮的行为,说出来就不好玩儿了。
“嘿!我估计啊,都没人敢站出来!”说到自家少主的功夫,晋飞那是一百二十个得意,“就少主那刀法,一亮出来,那些人还不得当场……”他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干脆跳过。
颜鹤加继续摆手。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摆什么,反正现在浑身上下最闲的就是手了。
晋飞又想起刚刚在山门口见到的人影,语气一转,更加兴奋了。“颜老板,你说会不会到最后是宋公子跟我们少主比试啊!”
颜鹤加“嗯嗯”了两声。按照宋兰桡的做派,他既然来了,定不会袖手旁观。
提到宋兰桡……她的心情很复杂。
若她是刘白榆,一定会阻止宋兰桡来此。毕竟这是悬月楼的风波,刘白榆应该是乐见其“衰”的。想也知道,宋兰桡顶着的压力一定不小。哎,都不知该怎么感谢他才好。
晋飞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只要一想到自家少主的雁翎刀即将对上宋公子的蘼芜剑,眼睛都亮了几分,恨不得立即飞身前去围观。
他看了看天色,想到了一个问题:“颜老板,你说他们会不会等到天亮再比试?”
颜鹤加摆摆手。
晋飞重重点头,“也对!这点夜色对于少主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宋公子又是剑宗传人,根本——”
“维慈大师……”颜鹤加打断了他,“不会等。”
晋飞一愣:“为何?”
“明早……”颜鹤加喘着粗气,艰难回道,“还要……开门迎客。”
晋飞一拍脑门,对哦!
这可是寺庙!让香客看见一群江湖人堵在大雄宝殿前比武,算怎么回事!再说了,维慈大师那铁面圣僧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铁面铁面,谁的脸面对他而言都是无情面!
嘶——既然不会等到天亮,那么……
“颜老板,我背你上去吧?”
晋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山门方向飘去了。
颜鹤加知道他是真的心急如焚,又摆了摆手,“你、你先去吧!”
晋飞眉头一皱,自己是绝不会丢下颜老板的。
他挺了挺胸,郑重道:“属下——”
话刚出口,几片叶子好巧不巧地飞进了他的嘴里。
“唔——”他赶紧低头吐叶子。
然而,他才刚吐掉嘴里的那片,就有更多的叶子纷纷落下。
而这些叶片飘落的姿势,透着一股……熟悉得令人想要扶额的冲动。
果然,下一刻,更熟悉的人影和声音同时飘了过来——
“小颜儿!”
谢容瘦就这么从天而降,落在两人面前。
他衣袂飘飘,发丝飘飘,叶子飘飘,飘飘何所似,天地一……美人!
“楼主。”晋飞淡定地垂首抱拳。
颜鹤加腿一软,赶紧弯腰蹲下一些,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拍着心口,无奈极了:真是个幼稚的谢三岁啊!她好不容易才爬上来的,被他这么一吓,差点儿又滚回山脚去!
幸好,谢三岁偶尔也会“懂事”一些。
只见他眼眸一转,负手于后,从容道:“飞飞,比试快开始了,玩儿去吧!”
晋飞看了看自家楼主,又看了看颜老板,再一垂首,“属下遵命。”
颜鹤加刚要站起来,身子却一轻,接着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待她再睁开眼时,自己已经坐在一棵高高的老槐树上了,还正对着寺前那块空地。
只不过,乌泱泱的一堆人,也分不出谁是谁。
一身白衣的宋兰桡倒是挺明显的,站在那里,像一截会发光的葱段。
至于谢逍宜么……她只能凭感觉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