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带着老妇人的手,按在了米袋上。
“工头发的,米。”
老妇人“哦”了一声,脸上欢喜更甚。
她颤抖着解开袋口,探手进去抓了一小把米粒出来,用拇指和食指细细捻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好啊,这米,真好啊!粒粒饱满,香!我儿能干,一回来就能挣到这么好的米!”
“哎呦!老姐姐,你家大友可真孝顺啊!”
一颗脑袋从土墙上冒出来,是隔壁的邻居,李婶儿。
老妇人听了,立刻转向声音方向,“是啊,李妹子!是我老婆子有福气!菩萨开眼,让我到老到老,还能再见到我的儿……”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
“哎哟!我的老姐姐!”李婶儿赶紧拔高了声音,劝慰道,“你可快打住吧!郎中不是说了么,你这眼睛就是给哭坏的!现在大友好不容易回来了,这就是天大的喜事!你该享福啦!可不能再哭了,再把福气哭跑了可咋整?”
曹大友一直沉默地听着。
他扯扯嘴角,从腰带里摸出几粒碎银子,走到土墙边,塞进李婶儿手中。
“李婶儿,这么些年,多亏了你照应我娘。”
李婶儿面色惊讶,推拒了几下。“哎哟!大友,你这是干啥!都是邻居,搭把手的事儿,这怎么好意思……”说着话,碎银子还是牢牢捏在手里。
曹大友道:“我在码头干活,没个准时辰,不能常回来。往后还是要多辛苦李婶儿帮衬着看一眼。”
“好说好说!”李婶儿拍着胸脯,“你尽管放心去!咱们都是老邻居,互相帮衬那不是应该的嘛!你娘就交给我,准保饿不着冻不着!”
曹大友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老妇人身边。
“我得回去了,这几日船多,货紧,得守着。等得了空,再回来。”
老妇人连连点头,摸索着抓紧他的袖子,“好好,你去,你去忙正事!娘好好的,不用惦记。在码头上,自己当心身子,吃饱饭,啊?”
曹大友刚回到码头,气还没喘匀,工头就迎上来,指着一旁带轮子的板车道:“来得正好,城里硕丰仓有批货到了,你给送过去。”说着,将一串用麻绳穿好的铜板塞进他手里,笑呵呵拍了拍他肩膀,“路不远,工钱另算。完事儿买点酒,不用急着回。”
曹大友掂了掂铜板,咧嘴露出个憨实的笑,应了声“好嘞”,低头拉起板车,就往城里推去。
到了大街,他将围在脖子上的汗巾往上扯了扯,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
路过县衙门外贴满图画的告示牌时,他脚步未停,头却垂得更低,推着车匆匆走过。
很快,循着工头说的方位,他找到了硕丰仓。
推车刚一靠近,就有个驼背男人迎了出来。
驼背男先看了看木箱侧面的记号,又抬头瞥了曹大友一眼,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木条递过去,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曹大友接过木条,上面刻着日期和编号。
他没动,看着那驼背男人伸手就要去搬箱子。
“大哥,”曹大友上前一步,握住车把,“我帮你推进去吧,顺手的事。”
驼背男人动作一顿,没说话,朝仓库里一个角落指了指。
曹大友利落地推车进去,库房里光线昏暗,堆着不少货,最后两人合力将箱子卸下。
“多谢。”驼背男抱了抱拳,声音沙哑。
“别客气。”曹大友笑呵呵应道。
驼背男背着手,慢慢往门口踱去。
曹大友跟在他身后,目光一直落在他的手上,若有所思。
傍晚,曹大友拎着两壶酒和一只烧鸡回到码头,径直找到蹲在货堆旁歇气的工头。
“头儿,给您带了点儿。”说着,他将酒和鸡递过去。
工头眼睛一亮,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咧嘴笑了:“行啊大友,挺会来事儿!”
曹大友是老乡推荐来的,工头听说他年轻时在外地出了点事,被判挖了好多年的石头,才刚刑满释放,家里还有个快七十的瞎眼老娘。想着他如今能回来踏实干活,算是不容易。
他拍拍身旁的空地,“来,坐,歇会儿!”
两人就着烧鸡,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
喝了半壶,工头话匣子打开,从码头规矩说到江湖传闻。
“咱们这儿是悬月楼安亭分舵的码头,虽说比不上扬州、姑苏那些大口岸热闹,可也是江南重镇。”
工头拍了拍曹大友的肩,“你好好干,以后混熟了,举荐你去分舵其他码头,说不定也能当个小工头,那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曹大友举起酒壶,“全靠头儿提拔,给口饭吃。”
酒快喝完了,曹大友似随口问道:“对了头儿,硕丰仓那个看门的驼背大哥,是啥来头?看着有点面善。”
工头打了个酒嗝,摆摆手,“他啊?老郑头。具体啥来头不清楚,听说是咱们少主他小姑姑介绍来的亲戚,好像是姑苏那边的人。来这儿不少日子了。话不多,做事仔细,脾气也和善。”
“哦,姑苏来的啊。”曹大友点点头,“怪不得觉得口音有点熟。”
第二日,工头果然又安排曹大友去硕丰仓送货。
曹大友特意绕去熟食铺子,切了二两猪头肉,又打了半壶酒。
到了仓库,卸完货,他将酒和肉递给老郑头。
“郑老哥,我新来的,还不太懂规矩,以后多关照关照。”
老郑头连连摆手,“不用。”
曹大友也不强求,笑呵呵收了回来,“那行,老哥您忙着。”
回到码头,他便将酒肉分给了其他人。
之后连着几日,只要是曹大友去送货,总会带点东西,有时是几个肉饼,有时是一包新炒的豆子。
老郑头每次都是摇头,拒收,最多说一句“有规矩”,从无例外。
半个月后,舵主章执带着人巡视安亭码头和几个重要仓库。
一行人到达硕丰仓,老郑头从怀里摸出两张纸条,悄悄塞入章执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