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老太君下的令,不过,连她自己都忘了。”
阑蕙夫人抬头看向颜鹤加,试探道:“你是不是还从捭阖司那里听说了什么?”
颜鹤加点点头。“抓获的人中,有人提到,他们之所以会藏身在桃雾林,是中远镖局的秦辽选定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听说,秦辽在年少时曾在一大户人家做过护院。那户人家,便是黄家,是么,婶婶?”
阑蕙夫人捻佛珠的动作顿住了。
“是。”
“还有,婶婶你,跟黄二爷是同门师兄妹,是么?”
“……是。”
“那么,秦辽之所以选择桃雾林,是不是因为他手中有黄家的把柄?或者说,是有黄老太君的把柄,跟黄老太爷的意外有关,是么?”
哗啦啦——
佛珠断了线,散落一地。
没有人去捡。
“……是。”
阑蕙夫人狠狠闭上眼睛,随后身子一软,倒在了椅子里。
“我也是,最近才知晓的……”
人人都道,黄老太君与老太爷鹣鲽情深,膝下三子人中龙凤,家中和气兴盛,曾是江南氏族大户中的一段佳话。
直到后来,厄运骤降,长子坠马,次子落水,幼子横死……三个儿子竟都未能活过而立之年。
有传闻说,黄家这是得罪过土地爷,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男丁皆被下了咒。
但世人不知,祸端的源头,就藏在黄家光鲜的门面之下。
黄老太君与老太爷是青梅竹马,后水到渠成,结秦晋之好。黄老太君嫁入黄家后,次年便诞下了嫡长子。只不过,她因生产伤了身体,再难有孕,哪怕怀了孩子也都没能保住。
后来,黄老太爷在外面养了女人,又有了孩子。他还将那两个健康活泼的男婴抱回府中,交到嫡妻手中。
黄老太君能怎么办呢?她只能接受,并且要在宾客盈门时,展露出最得体、最慈爱的笑容,扮演好这个“三子之母”的角色。
可每一个笑容背后都是苦涩。
慢慢地,苦涩便滋生了恨意。
恨丈夫对“一生一世一双人”誓言的背叛,恨自己为了颜面而委曲求全,也始终无法对那两个非亲生的儿子多加亲近……
终于,多年的隐忍爆发了。
她买通了府中一个小护卫,让他在黄老太爷带着那名女子外出时制造意外。
悬崖,马车,尸骨无存。
护卫拿到钱,远走高飞。
黄老太爷去世,黄家的天塌了一半,但黄老太君头顶的那片天,似乎清朗了些。
可命运的捉弄并未停止。
多年后,黄家长子坠马而亡,她唯一的骨血,死的那年还未及三十。好在,留下了嫡孙黄礼崎。这脆弱的血脉,算是她最后的精神支柱。
可惜,嫡孙羸弱多病,反而是那两个儿子身强体健。尤其是老二,年幼时便展现出了在武学方面的惊人天赋。或许是黄老太爷察觉到了她的怨愤,早早将二儿子送到外面拜师学艺。老三头脑灵活,机敏干练,未及弱冠就已在家族众子弟中崭露头角。
亲儿子没了,亲孙子体弱多病,她仿佛已经能够看到,在未来的某日,自己与孙儿沦为那两个儿子的附庸,甚至阶下囚。更可怕的是,若他们知晓了那场意外的真相,那么,报复也就不远了。
她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于是,厄运再次降临黄家。
先是老三,被一块年久失修的沉重牌匾砸中后脑,当场气绝。老二返家,不久后却失足落水。而河流湍急,不见尸身,最后立的是衣冠冢。
“师兄他,落水后没死,被人所救。因伤了头,没了记忆,便一直在寺庙寄身,直到近几年才慢慢想起旧事,也想起了……是老太君给他下了药,又将他推下去的。”
阑蕙夫人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后来,佛经被盗,我派人去寺庙再请一卷。方丈却说,须得我亲自去取。我去了,见到了师兄,也才知晓,是他拿走了佛经……”
她睁开眼,目光里是一片浑浊与茫然。
“你知道吗?师兄跟我说这些时,我一个字都不愿信。老太君她……她这些年待我极好,教我持家,又待礼崎如珠如宝。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怎么会……”
“所以,”颜鹤加接口道,“您想到了在老太君的吃食里,加些兔子油。”
“……你竟连这个都猜到了。”阑蕙夫人顿了顿,忽而惨然一笑,“不错……捭阖司在桃雾林抓到那伙人,我也听说了一些事,又联想到你之前的异状,便猜到了兔子肉中或许有某种致幻药物。我那时想……我仅仅是想,若她能亲口说出来,若她能在师兄面前真心悔过……或许,那些血债,就能被冲刷掉一些……礼崎敬爱的祖母,或许就……不至于那么面目可憎。”
“可我没想到,师兄一出现,她以为是鬼魂索命,就那么去了……”
阑蕙夫人的话音落下,颜鹤加也没再追问什么。
周遭静悄悄地,偶尔有秋虫虚弱地鸣叫一、两声。
半晌,还是阑蕙夫人开了口:“师兄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颜鹤加微微颔首。
“走了也好……他本就志在四方,无心留守家业,况且,还耽误了那么多年岁……”
阑蕙夫人叹了口气,这口气很悠长,她不禁想起那年她跟随师兄到黄家做客时的情景。
黄老太君一见到她就十分喜欢,拉着她的手问“愿不愿留下”。她心中雀跃不已,还以为能常伴师兄左右。
可后来才知道,师兄仅将她当作妹妹,别无他意。
最后,她嫁给了黄家的长子。
结果,他们都走了。
阑蕙夫人喃喃道:“如今老太君也走了,所有的罪孽……是不是可以了结了?”
忽而,她抬起头,眼神又慌乱起来。
“可是……礼崎,我的礼崎怎么办?他那么敬爱他的祖母……若是他知道……”
“小鹤加!”她突然抓住颜鹤加的手,“就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吧!让所有的真相、罪孽,都烂在这座宅子里!别让礼崎知道,别让他沾染这些,别毁了他心里的家……好么?”
手背上传来冰凉的颤抖和惊人的力度,颜鹤加看着那双盈满泪水与哀求的眼睛,郑重地点了下头。
“好。”
她看了眼屋外的谢逍宜,站起身,对阑蕙夫人道:“婶婶,夜深了,我扶您回去休息。”
*
黄礼崎亲自护送颜鹤加和谢逍宜回涌泉山庄。
他本想一直送到山庄大门,却在半路时被颜鹤加劝了回来。
当他返回家后,发现冷清多日的祠堂又传来了木鱼声。
笃。笃。笃。
他将门推开一些,看见母亲跪坐在黄氏先祖的牌位前。
他不知道母亲为何突然如此。
他想了想,还是关上了门,没有进去打扰。
他知道,母亲还在,家也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