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便是今日。范恨水本是休沐。
按照往常,若无紧急公务,这一日他不必点卯。
也照往常,若无他事,这一日他大抵会在府衙的书房里度过。
而他起初确是这么做的。晨起,盥洗,用过早饭,便坐于书案之后,提笔,批注,一切如旧。
这一日,伏案至晌午,他忽地顿住,莫名其妙地,突然很想吃核桃酥。
待他回过神来,手里已经拿着新出炉的核桃酥,脚步却未曾停歇,竟又鬼使神差地,一路漫步到了城门口。
城门口车水马龙,人影交错。
无需刻意寻找,他一眼便看见那辆无咎山庄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驶出城门。
范恨水静静望着,直到那马车消失在尽头。
他垂下眼,手中的油纸包早已没了温度,贴着掌心,一片凉腻。
他叹了口气,转身欲走。
“范大人。”
带笑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范恨水脚步一顿,倏然回首。
温芫芫牵着一匹枣红大马,从城墙边走来。午后的阳光映在她的眼中,一片笑意盈盈。
“温庄主……你……”
温芫芫的目光掠过他的脸,落在他的手上,“这是送我的赠礼么?”
“啊,”范恨水下意识将手往后缩了半分,耳根有些发烫,“已经凉了,恐风味欠佳,我……”
“不妨事。”
温芫芫含笑截断他的话,自然地伸手接过那包核桃酥,顺势将一物滑入他的掌心。
“大人若觉案牍劳顿,想寻个清静处歇歇脚,随时可来山庄饮茶、听曲。”
范恨水怔然站在原地,待他反应过来,温芫芫的身影已经不见。
他缓缓低头,才发现手里是一块无咎山庄的令牌,玉做的。
不知是被他握得久了,还是曾贴着她很久,是暖的。
*
回到涌泉山庄,危清还在,见颜好好平安归来松了口气。
“我的小祖宗,你再晚两天,我大概就要在你这儿开分店了。”
颜好好真心实意地挽留:“危姐姐,这段时日辛苦你了,多住几天吧,算是补偿。”
“不必,你的盛情我心领了。但我若再不回去,我那‘烫喉居’恐怕就要改名叫’冷汤居’了!”
于是,危清赶着马车,带着几罐涌泉山庄特制的小鱼干,风风火火地潇洒离去。
而春日的涌泉山庄,因为颜好好的归来,又恢复了慵懒的气息。
只不过,谢逍宜却一改往日爽利作风,简直是将“黏人”列为每日头等要务。
她从书房走到池塘,他也慢悠悠跟着晃到池塘;她随口提了一句想在亭中煮茶,他便飞身去寻来最清冽的山泉水;就连她偶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下筋骨,他也会立即放下笔,贴着她站定,一同沉默着望向院中的轻红浅绿。
“我说,谢少主,你们悬月楼是不是近来业务萧条,才让你这般不务正业的?”
“此言差矣。”谢逍宜郑重其事解释道,“还记得我们的交易么?”
颜好好点点头,“记得啊。”
“那就对了,小心驶得万年船,悬月楼不是什么营生都接的,讲究一个谨小慎微,周到细致,还会对雇主进行‘近距离观察以确保后续合作顺畅无虞’的必要审核。”
“哦?”颜好好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那谢少主得出什么结论了?”
“结论就是……”谢逍宜凑近了些,愉快总结道,“时日太短,还有待深入观察。”
颜好好:“……” 简直了!下次庄内要补墙,可以用他的脸皮做标尺!
虽说谢少主受“上梁”影响,越来越歪,好在他处理事务时依旧靠谱。
这日午后,两人在书房里翻查堆积函件。
忽然,颜好好触到一份质地迥异的文书,封皮上“姑苏府转呈”的朱红官印赫然在目。
她按下心中惊疑,轻轻翻开——
“……经复核,准予恢复颜氏次女鹤加之名,重录宗谱……”
反复看了许多遍,她说不清自己的感受,没有喜悦,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荒诞的沉重。
不过么,这是一份官府的文书副本,出自谁的手笔,可想而知。呵——刘白榆还真是为了“颜鹤加”而“费尽心力”啊!恐怕她是得重新考虑一下,他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或者说,“颜鹤加”能带给他什么?
她轻轻合上了文书,手指在桌案上“哒、哒”敲着。
身旁,谢逍宜的呼吸声陡然变重,她不由得转头看去。
“你怎么了?”
谢逍宜没答话,倾身拥住了她。
他的眼圈都红了,是在……生气么?是又想到上次任务未完成的挫败感了?
“哎呀——”颜好好语气轻快地感叹了一下。“想不到这个名字还有人在意啊!”
谢逍宜埋在她的颈窝里,不吭声。
颜好好动了动,想抬头看他,却被他更用力地圈住。唔?他突然恢复了这幅“沉默是金”的模样,她还有点儿……不知该从哪儿开解了呢。
“我说,谢少侠,你人美心善,善解人意,义薄云天,就别让我猜了,直接告诉我好不好,到底怎么了呀?”
“我早该烧了那婚书的!”谢逍宜咬着牙道。
颜好好一怔,原来他还在意这个啊!
“好啦好啦,不就是一张纸、一个名字嘛。”她轻轻拍着他的背脊,“一棵树,一朵花,一只鸟,一条鱼,只要愿意,谁都可以叫颜鹤加,他想娶乌龟都行!”
“不一样!” 谢逍宜猛地抬头反驳道。
“哪里不一样?”颜好好挑眉。
“就是、就是不一样!”谢逍宜又将脸埋入了她的肩窝里。
颜好好放软了声音哄他:“好好好,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谢逍宜重重地哼了一声。
看他这幅一碰就哼唧的模样,颜好好不禁失笑,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我好像,从未听你叫过我的名字?”
谢逍宜身体明显一僵,顿时连哼唧都停了。
就在颜好好觉得这位大少爷会将“沉默”用来代替“回答”的时候,她听到他用一种近乎发颤的陌生气息说道:
“我怕……”
“怕一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