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破月悬分裂,一时间江湖风浪不断,英雄逐鹿,都想趁着乱局雄起。其中呼声和拥趸最高的除了如今的武林盟主韩啸江,就是无量剑派的长孙鹳,以及剑宗宋停山。
宋停山其人喜山水,好风雅,痴迷剑术,不怎么理会江湖纠纷。好些人仰慕他的剑术,便推崇他作为领袖去争抢一番,还说愿意追随于他,但他却不胜其烦,于是衣袖一挥,便移居关中,从此远离江南。
至于长孙鹳么,忽然有一天就那么消失了。而自从他消失后,门派中无人再挑大梁,无量剑派也就渐渐没落,终至湮灭。
有人说他是败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剑客,自觉无颜再面对江湖同仁,于是就此退隐。也有的说,他是被韩啸江以卑鄙的手段杀害了。
再看如今,剑宗以宋兰桡为首,长驱直入,不仅在各地广辟别院,更在无量剑派旧址修葺九皋阁,高调现身。他们还以调停者身份周旋各派,背后又有朝廷默许,一时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虽说江湖自有一套秩序,但对朝廷以及捭阖司而言,各方势力互相牵制才是他们喜闻乐见的。
南宫无乐之所以会提到剑宗,并怀疑剑宗,颜好好自然明白。虽然南宫无乐是朝廷捭阖司的高阶开阖使,但韩啸江是他的师傅。江南武林各门派之间的利益错综复杂,韩盟主统领这么些年,在其中斡旋、调解,在□□方面确实也是有功劳的,于公于私,他都不愿见武林盟被过度打压。
她恍然忆起宋兰桡曾对她说“想为颜庄主,提供一个庇护之所”,现在想来,心下不免一叹。
还有,两名无辜的悬月楼弟子,到底是谁下的黑手?对方意欲何为?
此外,这些跟败火谷和鹓扶子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谜团似乎更重了。
好在,南宫无乐允诺,会去调查当年是哪位达官显贵需要鹓扶子治病。
事情聊到这里,颜好好像是完成了一件任务,身体松弛下来。她站起身告辞,“大人公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南宫无乐一愣,看着眼前蒙着白纱,心思澄明,头头是道的颜庄主,忽然想起初初见面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她披着件半新不旧的浅绿外袍,长发散落,脸上盖着的书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腌菜缸的保养与维修》。他自报家门,而她一开口却是“要买书自己找,要打架趁早跑”。不仅如此,还调戏他说“无情似赠,名哀为乐;美色动之,心亦摇之。”
此刻看着她潇洒转身的模样,南宫无乐忍不住开口,“这就走了?案子问完,利用完本官,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他话虽是这么说,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颜好好听出来了,立时顿足。
她转回身,笑呵呵道:“敢问大人,附近有没有小馄饨摊儿?这次银子我付,你看好不好?”
南宫无乐笑得开怀,送她们到门口,将锦袋又放到了她手里。
颜好好从车窗探出头,大力挥着手,直到车子拐入另一条街,才对车夫道:“劳烦,去城南码头。”
她们接下来要去的,是悬月楼在扬州的分部,截云阁。
意料之中的,颜好好都不用自己报上姓名,就被人迎入,还是阁主解钊亲自招待。
解钊说:“少主带着晋飞去了发现尸体的小镇,估计明日方回。”
颜好好只能耐心等待。
火木真却一改往常的沉静,在院中反复踱步,显得异常烦躁。
颜好好也毫不意外地失眠了。
她坐在廊下,看着心绪不宁的火木真,不知道该怎么开解她,唯有安静陪伴。
没来由的,她又想起了年少的谢逍宜。突然意识到,同样是年幼颠沛流离,身负血仇,甚至他还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一年半载。
自从眼睛受损后,颜好好才明白黑暗的可怕。她都不敢去想,小小的谢逍宜是怎么度过的。
但很奇异的,她从未听他说过“要报仇”这样的话。
此刻她目光所及,是屋内的烛火,晃晃悠悠,眼看即将燃尽。
曾有先贤说过,与其诅咒黑暗,不如点燃蜡烛。
她不禁想——我愿意点燃蜡烛,但我仍然要诅咒黑暗。
*
子时刚过,两个黑影悄悄翻入高家宅院,没想到被一直蹲守在附近的剑宗弟子发现。
“孔师兄,有人潜入!”
孔塬眉头一皱,“速去禀报大公子。”
“是。”
不一会儿,高家西南院似有火光渐起。
孔塬当机立断,飞身跃入院内,直冲西南方向,同时运气高喊:“走水了——!西南院!走水了——!”
宋兰桡带人赶到时,明火已被扑灭,只余浓烟滚滚,四处弥漫,人影在烟中穿梭,乱成一片。
“情况如何?”宋兰桡问道,“有无伤亡?可看清来人?”
孔塬抹了把脸上的烟灰,“回大公子,幸好发现得早,无人伤亡,只是房屋损毁严重,高家人还在清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当时急着示警,让人跑了……”
“无妨。”宋兰桡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人命关天,你做得对。”
这时,高步拾踉跄着从烟雾里冲出来,一把死死攥住宋兰桡的衣袖,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宋、宋公子!他们这次是想要我们的命啊!你……你必须给我们高家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