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醒。
*
浮云收敛,江风猎猎。
谢逍宜立于船首,脚下波涛翻涌,雁翎刀映着夜色,如漱冰濯雪。
晋飞快步走来,低声道:“少主,厉昌的船已过鸭头湾,正往盈江码头来。”
谢逍宜眉头一压,“拦下他。”
“得令。”
下一刻,三艘快船如离弦之箭,破开沉沉夜色,于江中形成合围之势,将一艘装饰华丽的座船死死堵住。
谢逍宜纵身一跃,衣袂翻飞间已立于对方船头,数十名悬月楼护卫紧随其后,瞬间控制了甲板上的船员和侍从,以及整艘船的要害之处。
厉昌听到声音,从舱中冲出,待看清来人,强作镇定,抱拳堆笑,“谢少主,你这是何意!”
“问几句话。”谢逍宜的语气平静,“魂古七迷丹,赵帮主,徐家。你选一样说。”
厉昌眼神闪烁,扫视着甲板上的情形,锦洲帮的人皆被悬月楼护卫摁住,心思电转,既然对方并未直接动手,那就是还有周旋的余地。
厉昌脸皮一抖,再次抱拳,漏出一口烂牙,“谢少主,我们锦洲帮对悬月楼一向敬重有加,不知道这次是哪里……”
谢逍宜却已不耐地,指尖微微一动。
刷——
离厉昌最近的一名护卫立刻拔出长剑,冰冷的剑尖瞬间抵上他的脖颈,一丝血珠当即从菜皮般的褶皱中沁出。
“我说!我说!”厉昌脸色煞白,频频吞咽着口水,“是、是赵小姐……”
*
夜色如墨,疏萤时度。
悬月楼别院,书房中,烛火在颜小二的眼底跳动,书页被快速翻动的声响,是屋中唯一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蚂蚁,左冲右突,竭尽全力,却仍是在杂乱的泥沙迷宫里徒劳地奔走。
要快!
再快一点!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
可是越来越尖锐的,唯有浑身的疼痛感。不但眼睛酸涩,手指发颤,连脑子也不听使唤了。
连续两日的枯坐,她不但没能为安叔寻到一线生机,也没能从锦洲帮找一个缺口,却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
她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自暴自弃地将自己摔进了宽椅里,试图用另一种疼痛使自己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气息飘入,带着一股江风般的清冷。
颜小二缓缓睁眼,正对上谢逍宜的目光。
视线下滑,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攥着一摞纸。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魂古七迷丹”这几个字,而纸上墨迹似乎还未干透。
就这一眼,她那颗在泥沙中徒劳冲撞了数十个时辰的心,轻轻落下。
而接住它的,是谢逍宜。
幸好,是他。
颜小二抿着嘴,伸手接过纸张,一一展开,快速扫过。
这是一份口供,厉昌的口供。
原来厉昌的所为,全是听命于大小姐赵玉珠,她才是那个在锦洲帮内跟幕后之手联系的关键人物,而陷害徐家,以低价买下积谷山那块地的戏码,也是赵玉珠一手策划的。
根据宋兰桡的消息,早在半年前,有人已经在利用漕运运送“特殊药材”。但是在近期才越发明显,他们顺藤摸瓜,最终找到了锦洲帮这个“跑腿的船夫”。
而赵玉珠之所以设计针对徐家,并不是简单地看中徐家的那块地。
颜小二想到了温芫芫提到的那次赏花大会。
赵玉珠在锦洲帮内是大小姐,看似风光无限,但她爹娘想用她攀一门亲事,对方是六十岁的前漕运总督,做对方的第九房姨太太。而她一直抵死不从,想着凭借自己的“交际”手段,讨好盈江城首富徐家,或许能向父母展现自己的能力和价值他们就不会逼她嫁人,也算是为自己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在赏花大会上,赵玉珠为颜青蜓出头,不料得罪了温芫芫。没想到,温大庄主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便导致锦洲帮失去了大半生意。
赵玉珠自然是十分惶恐,求助颜青蜓,但那位徐家主母却对她的“遭遇”无动于衷。
应该就是在那次赏花大会上,有人盯上了来自锦洲帮的赵玉珠。对方精准地捕捉到她的不甘与怨恨,将她招募,利用她和锦洲帮开始了更激进的计划。
锦洲帮内,赵老帮主只顾养生,权利大多在厉昌手中。赵玉珠也是利用了厉昌的野心,说自己不过是一介女流,待她攀上高枝,锦洲帮便交由厉昌掌舵。
在赵玉珠的推动下,通过锦洲帮的专船,药材明显流得更快、更广;而另一方面,为保障原料供给,他们还想拿下徐家的积谷山土地用于扩建药田。
后来,徐筑山喝了带药的酒,徐家的资金链断了,名声坏了,地价降了,徐家也就“倒塌”了。
这一下子,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赵玉珠。
恐怕连居裕安自己都不知道,他半途救下的人,竟然是整个案子的关键。
只要找到赵玉珠,就能揪出幕后之人的尾巴,找到药方。
当颜小二理清了这些之后,就想立即去找宋兰桡。
然而,她还未出发,宋兰桡就派人传了信来。
信中说,剑宗弟子赶到居裕安所说的那处村子,发现农户夫妇遭人杀害,而赵玉珠,又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