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炎炎,赵江在水榭的凉榻上歪着,半眯着眼。小扇悠悠,绿荷摇摇,惬意得不得了。
脑子里想着账本上不断上涨的数字,无趣但勤俭的老妻,乖巧又伶俐的女儿,听话还貌美的妾室,以及能干的弟兄们,觉得自己到这把年纪能有这样的生活,全是靠着年轻时的努力拼搏啊,现在就是该他好好享受的时候咯!
他惬意地翻了个身,竹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正昏昏欲睡中,一家仆小跑而来,递上拜帖。
“帮主,剑宗大公子宋兰桡登门求见。”
赵江眉头皱起,“剑宗的人?”
那名门正派的高徒,来寻他这半退的漕运老头子作甚?难道剑宗也看中江南这块地了?
他退隐这些时日,时常有一些不知所谓的年轻人,打着“请教”的名头想来套他几句“成功秘诀”,真真是烦不胜烦,他都是能推就推。毕竟他的成功之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习的!
可这剑宗……虽然在关中,但毕竟同在江湖,其武林势力又树大根深,宋停山那老家伙的面子,多少得给几分。
罢了,他就勉为其难去见见那位后生。
“让他到前厅候着。”
他想着,若是得眼缘,传他几句成功之道也不是不可以。
赵江慢悠悠踱向前厅,还没有见到来客的真容,就先看到厅外围了不少人,各个窃窃私语,手舞足蹈的兴奋模样。
赵江走近,掩唇重咳一声,家仆们见到主子纷纷惊慌散开。
厅中之人也闻声转过身来,清朗之气随之荡开,瞬间扫去不少园中闷热。
“晚辈宋兰桡,见过赵帮主。”
见对方有礼有节的模样,赵江眼底闪过一丝欣赏,捻着胡须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而后堆起高深笑容。
“宋老宗师的高足,果然是器宇不凡啊!”
赵江心道,这传闻中的蘼芜公子果然仪表堂堂,颇有几分他年轻时的气度。可惜女儿外出游玩去了,否则倒是可以让两人结识一二。既然女儿不愿嫁作大官妾室,那么以他锦洲帮的家底,招个剑宗子弟入赘,倒也绰绰有余,不算折辱自家门庭。
一想到宋停山一口一个“亲家”地喊他,再想到自己喝上女婿茶的风光情景,赵江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对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是越看越顺眼。
可下一刻,当宋兰桡优雅地一翻手,将一叠纸放在案几上的时候,赵江的笑容就凝固了。
等他看完上面的口供之后,两眼一黑,直接倒在了椅子里。
“赵帮主,令嫒所为若公之于众,恐怕锦洲帮不仅难在江湖立足,连官府都要问责一二。”
宋兰桡仍旧一副温和谦逊的模样,可是赵江却喉头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心思转来转去,终是试探地问道:“宋公子来此,应该、应该不是向老夫问罪的吧?”
“赵帮主不愧是驰骋江湖多年的老前辈。”宋兰桡再次抱拳,“晚辈此番是特意赶来给前辈提个醒的。”
赵江艰难吞咽几下,“你、你且说说看。”
“第一,希望锦洲帮内所有与‘特殊药材’相关的运送,即刻停止。”
“好、好!”赵江急急应下,“那……第二呢?”
“第二,请赵帮主派人将所有相关账目,在今日戌时之前,抄录一份交与晚辈。”
“没有问题。”赵江满口答应,忽而察觉不对劲,“厉昌,厉昌在哪儿?”
“厉二当家目前就在剑宗别院,他已承诺,会协助查清所有的来往记录。”
他特意将“协助查清”四个字说得很重,见赵江没有异议,继续说道:“第三,还望赵帮主在五日之内,将不义之财分文不少地退回给徐家。”
赵江仍旧瘫坐在椅子里,额角不断沁出冷汗,咬着牙点头。
宋兰桡负手而立,抬眸看着厅堂上写着“义气千秋”的匾额,轻轻一叹,“赵帮主,容晚辈再多说一句。”
赵江泄气般闭上了眼睛,“你说罢。”
“自今日起,若锦洲帮再与魂古七迷丹,或是类似的违背江湖公道之事有半分牵扯——”他朝着赵江微微一笑,“届时,呈到赵帮主眼前的,就不会是晚辈的拜帖了。”
宋兰桡的笑容如暖阳般和煦,可赵江却汗透脊背。
汗透脊背的还有一人,葛木通。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四名手持长剑的剑宗弟子,腿一软,便瘫倒在地。
葛木通本想趁着宋兰桡出门的机会,悄悄地收拾了行囊,逃出剑宗别院。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宋兰桡已经起了疑心,并早就下令孔塬暗中盯紧他的动向。
那晚,宋兰桡亲自送颜小二他们到门口,走之前她看过来的那个眼神……
宋兰桡顿时明白,她在提醒他。
既然颜小二全然相信居裕安,那么偷窃药方的最大嫌疑人,就是薛神医的另一名弟子,那位一直咄咄逼人的葛木通。
而葛木通的潜逃行为,恰恰说明了他的做贼心虚。
当面对宋兰桡的严辞质问,葛木通不再辩解,承认了是他偷走的药方。
“凭什么……我六岁就跟着师父学医,三十年了,竟然还不如那个懦夫!凭什么!”
一想起师父薛怀引每每提及那张药方时,眼中对居裕安的赞许与惋惜,葛木通就难以忍受。
他将药方偷出,尝试着修改,本想证明自己也能破解其中奥秘,却无意中发现,只要增加其中一味幽阆草的用量,便能拥有短暂操控人心的骇人功效。
宋兰桡冷声道:“药方呢?买家是谁?”
葛木通摇摇头,“那是黑市,我不知道。”
宋兰桡转身欲走,临到门口,又问了一句,“你卖了多少钱?”
葛木通脱口而出:“一百两,银子。”
宋兰桡顿时面露嫌恶,抬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