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小二说完就要走,被谢逍宜一把拎住了后衣领。
“……那是水沸的声音。”谢逍宜的声音透着无奈。
颜小二转回身,一脸严肃:“没错,就是这种声音最可怕!一听就折寿!”
就在此时,雅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小宜!加加!”
罗伊萝满脸惊喜地迎出来,自然而然地就去拉颜小二的手。
颜小二的手臂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她嘿嘿一笑,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来,顺势朝罗伊萝拱了拱手。
“罗小姐,好久不见啦。如今我叫颜小二,叫我小二就成。”
雅间内,罗伊萝为二人斟茶,动作优雅,面含忧色。“加加,哦,不,小二,听小宜说,你与捭阖司的南宫大人相熟……这次真是麻烦你们了。实在是我表哥他……去得太突然了……”说到此处,她拿起帕子按着眼角,声音哽咽起来。
谢逍宜面露焦急,想宽慰几句,手抬起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能看向颜小二。
可颜小二只是默默坐着,目光落在茶杯上的烟气,仿佛累极了,又仿佛神游天外,对眼前的悲切与尴尬浑然未觉。
好一会儿,罗伊萝止住了哭泣,拿出一份信纸,“这是从府衙誊抄的案卷资料。”
卷宗递到眼前,颜小二仍无反应。
谢逍宜只得伸手接过。
三人一时无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曾几何时,这三人在一处,永远是颜小二神气活现地说笑耍闹,谢逍宜陪着,罗伊萝温柔地看着他们笑。而如今……一想到颜小二的遭遇,另外两人也都很有默契地刻意回避着过往,更没人提到任何跟旧时有关的事情。
但是不提,不代表心里不想。
那个时候罗伊萝父亲上一任期满了,暂时借住在姑苏的表亲家里。据颜小二后来严肃分析,此乃“天降奇遇,不是恩,必是劫”。
那日罗伊萝的轿子路过持枢山庄,怀里的小狸猫竟突然悟道般挣脱红颜的枷锁,毅然出逃。而这桩“狸猫野奔”恰巧被外出“巡山”归来的颜鹤加与谢逍宜撞见。
颜鹤加当时就掐指一算,对谢逍宜正色道:“此乃上天赐予我等维护江湖和平的神兽,速速将它抓住!”三人从此便有了来往。
颜小二嗜水果捞如命,尤好冰镇西瓜。她常常一边吃一边将西瓜子弹入花圃,美其名曰“播下希望的种子,来年便能长出会结西瓜的参天栋梁,造福武林”。奈何她武功全无,那些承载着“武林未来”的西瓜子十有八九偏离预期,噼里啪啦地砸在小侄儿的脸上,而谢逍宜则板着小脸,默默地将“希望的种子”一颗颗摘干净。罗伊萝则在廊下逗着小狸猫,看着他们笑。
有时候,颜小二不知又从哪勘破了天地玄机,发现了某个狗洞或是废园,会拉着二人就要去“探险”。而打头阵的总是谢逍宜,他皱着眉头先钻进去探查一番,确认没有真正的野狗和马蜂窝,才抿着嘴坐下。罗伊萝则笑吟吟地从袖中掏出用雪白帕子包着的点心,三人分吃着,听颜鹤加讲述那些“绝对真实”的江湖秘闻。例如,城南卖炊饼的王婆其实是三十年前用一根擀面杖单挑少林十八铜人的玉面罗刹;桥头那个天天晒太阳捉虱子的老乞丐练的叫“睡梦罗汉拳”;打更的刘老头打的不是更,是失传已久的《安魂曲》和《催命调》……
辞别罗伊萝,马车在暮色中驶回。车厢里,颜小二始终闭目假寐,谢逍宜也抿唇不语。
马车在巷口停稳,颜小二晃悠悠地跳下车,垂着脑袋径自往前走。
谢逍宜攥着卷宗跟在后头,盯着她那副没骨头的散漫样子,终是没忍住,脱口喝道:“颜二!”
前面的人影顿了顿,摆了摆手,以示自己听到了。
谢逍宜压着声音:“你懒散归懒散,但此事关乎人命,伊萝姐姐如今日夜忧心,你竟能无动于衷?你我三人少时那些情分在你这儿真就一文不值了吗?”
颜小二仍是没有回头,声音像晚风一般飘来:“少时情分?哎——谢少主,不是谁都担得起这份情谊的。”
谢逍宜顿时想起当年寻她不见的焦灼,怨她不来找他的愤懑,以及她总是逃避的懒散,新火旧郁齐齐涌上心头,出口便带了几分怒气:“你什么意思?”
颜小二突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语调悠长,“哎——怪我,都怪我……她的情分千金重,而我颜小二贱命一条,怎么承得起呢?”
“这是什么话?”谢逍宜追上一步,“她做了什么?你如今,怎么变得如此、如此刻薄冷漠?”
颜小二摇头晃脑,抬脚又朝暗处走去,幽幽道:“她什么都没做。是我天生冷血,骨头里都渗着凉薄行了吧!我说,谢少主,你与其有这闲心同我耗着,不如多派些人去调查一番,悬月楼有的是能人异士,各个都比我这条大懒虫聪明能干。而你呢,就去陪着你的‘千金知己’多落几颗泪,说不定你们哭着哭着啊,真相就突然浮出来啦!”
谢逍宜猛地一怔。
他终于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可他分辨不出。而这种“分辨不出”令他没有来由地一阵沮丧。于是低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这不像你。”
颜小二似乎笑了一声,可是声音太轻了,还没有散开就被夜色吞没。“谢逍宜,你我多年未见,你怎么知道……我还是从前那个我呢?”
谢逍宜收住了脚步,看着她的身影融进夜色,只留下了一句“随你”,便转身离去。
那缕熟悉的气息彻底远去后,颜小二才停下脚步。她垂着头,踢开脚边一颗石子,脚尖一转,拐向了烫喉居的方向。
刚走到巷口,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被昏黄的光笼着,十分温和可靠。
“南宫大人?”
颜小二快走两步,正要开开心心向南宫无乐道谢那盒五味斋的点心,却在看清店内的情景后,收起了笑意。
烫喉居内,灯火通明处,竟肃立着几名白刃卫,而危清被围在当中,正接受问询。
颜小二扒着门槛。“这是……怎么回事?”
“颜姑娘。”南宫无乐转过身,面色凝重。
“小二!”危清闻声抬头,脸色苍白。
这是颜小二第一次看到危清如此慌乱无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