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姑娘……”他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似乎有某种魔力,竟是令他不敢直接喊出。
南宫无乐觉得自己必是中了邪。
自从被颜小二一把拽进锦鲤池,又被她那么……捞?不对,抓?握?摸?都不对,总之,就是被她那么……碰了一下子……他就像被触了机关的木偶,身体内有什么机括自顾自地启动了。
尤其是浮出水面后,她湿漉漉的睫毛下闪着光的眼睛,再加上那句“任他风谲波诡,不坠我心青云”的话语……现在只要一看到颜小二,他就手脚发软,仿佛春溪化冻,咕嘟咕嘟地破开冰凌,不受控地就这么一路往她的方向流去……
又没有回答。
见南宫无乐出神的模样,颜小二抬手在他眼前摇了摇。“大人?”
“……嗯?你说什么?”南宫无乐回过神,朝前走了半步。
“坐轮椅那位是谁?”颜小二再问了一遍。
“哦!管事何聘畋,是邵伯伯的义弟。另外,这涌泉山庄便是因他二人相识而建的。”
俗话说得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那年秋风乍起,邵北尧刚过而立,才在江湖闯出些名头。
某日他翻山而过,忽闻前方熊嚎凄厉,夹杂着人声惨呼。待邵北尧寻声赶至时,一头壮硕棕熊正扑向一瘦弱书生。书生左腿血肉模糊,手中断棍却仍死死抵住熊口。邵北尧拔剑纵身,与熊缠斗十余招,最终一剑贯喉。
那书生便是何聘畋。
他脸色惨白,满身血污,却还撑着向邵北尧道谢:“晚生皖州何氏行商……恩公在上,可否……帮我接腿?”说完便不省人事。
邵北尧撕袍扎紧他的腿,再用木棍固定住,冒雨疾奔二十里。
医馆老大夫剪开血布,摇头一叹:“腿已坏死,若是再不截肢,恐怕性命不保。”
邵北尧唤醒何聘畋,问他:“要腿还是要命?”
何聘畋咬着牙,“腿没了,行不了商,也活不下去。”
“我养你。”邵北尧抓过酒坛淋上短刀,手起刀落,何聘畋惨叫昏死过去。
废腿虽离身,何聘畋终是活了下来。
邵北尧侠名在外,在他的帮助下,何聘畋也重拾信心,靠着自己的经商头脑攒下不少银钱。
十载光阴飞流而过,涌泉山庄美名远扬。江湖从来不缺刀光剑影,缺的是让英雄歇脚的地方。何聘畋找到邵北尧,递上一卷图纸上,说是有礼物相赠。图纸展开,山泉引入,活水淙淙,九曲回廊上,亭台楼阁间,处处设有轮椅通行的斜坡。
宴会匆匆结束,英雄好汉们火急火燎地冲去前厅议事,颜小二的肚子敲起了退堂鼓。她这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懒虫慢悠悠挪回客房,满脑子都是之前瞥见的那碟桂花糕。
出乎意料的,桌案上不仅有点心,还有白花花的米饭和令人食指大动的精美菜食,以及……谢逍宜。
“你怎么在这里?他们不都去商量大事了么?”颜小二笑呵呵打了声招呼,刚要端起小碗,却被人伸手捂住了。
颜小二:“……”
“这饭凉了。”
“凉了我也……诶?”
谢逍宜不待他说完,掌心运起内力,白雾蒸腾间米饭竟重新冒出热气。
“内力还能这么用?”
颜小二高兴起来,愉快地吃着迟来的晚饭,忽然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头发上。
谢逍宜不知何时挪近半尺,手指微微抬起又放下,最终梗着脖子道:“坐过来些。”
颜小二从善如流,下一刻浑身热烘烘的,胃里也暖洋洋的,她一阵恍惚——这就是被母亲拥抱的感觉么?她没有见过母亲,因为姐姐说母亲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
“都是你!自从你出生后,我不但没有了母亲,还失去了父亲!”颜青蜓含泪的控诉蓦然浮现。
颜小二忽然觉得难过。
可是她难过什么呢?
为什么会为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而感到难过呢?
谢逍宜看到她突然暗下的眼神,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颜小二吸吸鼻子,“你让我想起了我娘。”
她口中嚼着水晶虾仁,声音哽咽破碎,字句被零星吐出,听入谢逍宜的耳里便成了——
“……你竟敢说小爷我……像个姑娘?”
谢逍宜的声音都喊劈了。小时候被误认成女童的屈辱!她说他不像其他男人一样去大厅议事的嘲讽!现在还嫌弃他像女子!一下子新仇旧恨通通涌上心头,真是够够的了!
颜小二刚想解释,突然天旋地转——她被谢逍宜一个擒拿手按压在了桌上。
“你看清楚!小爷我!是堂堂七尺男儿!”
颜小二咽下嘴里的食物,身体感受着来自他的压迫感:“……我知道啊,你小时候洗澡我还见过呢。”
谢逍宜顿时神色崩裂,脸慢慢地红了,缓缓地直起身,又稳稳地将她拉起。
“不过么……”颜小二秉着做学问要严谨的态度,趁此机会跟当事人探讨一下:“好像又跟大人的不一样。”
谢逍宜的脸顿时由红转黑,比单于夜遁逃那晚还黑。
而此时屋外的南宫无乐浑身一颤,手中的餐盘“哗啦”一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