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呼喊声,南宫无乐眉头一压,留下一句“你快藏好”就飞身而走,转瞬间已掠出三丈远。
颜小二顿感欣慰,看南宫大人的反应速度,说明他的忧郁惆怅好了大半,可见“天地之间”还是有东西可以追的,比如,突然出现的刺客。
同时她觉得自己胸中的憋闷散去不少,看来刚刚的探讨还是有用处的,身体也冷静了下来,还不怎么饿了。难怪古人说“助人为快乐之本”,原来帮人发疯还能治自己的疯病,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以毒攻毒吧。
正胡思乱想着,颜小二忽然打了个哆嗦。
不对,不是她冷静了下来,而是室内空气瞬间变得冻人了不少。
抬头一看,窗纸上赫然裂开一道两尺长的口子,颜小二立即抱紧比扣肉上的梅干菜还瘦弱的自己。
大概是南宫无乐刚刚恢复神智,还未能掌控好力道,方才他飞身而去的劲道太猛,带起的袖风直接将窗纸震裂,冷风正呼呼往浴房里灌。
颜小二打着颤,咬着牙,哆哆嗦嗦地穿上小桂为她准备好的衣服。
“砰——”浴房大门被踹开。
颜小二一下子抄起木瓢:“谁?”
谢逍宜出现在门口。
四目相对。
“……是你啊。”颜小二松了口气,扔掉手里的武器。
“啪!”
门被以更快的速度关上了。
外面传来谢逍宜干巴巴的声音:“那、那什么,窗纸破了,我、我以为是刺客……”
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僵硬和局促。
颜小二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一边想着怎么化解他的尴尬。
她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虽说酒是烧身硝烟,但没点火种;人道色为割肉钢刀,可是还未开刃!也不知道他在慌张些什么!她又去哪里化解个不拘小节、节外生枝、枝分缕解?
屋内的安静震耳欲聋。
远处的打斗也已止歇。
门再次被打开了。
“走吧,我们也去看看。”颜小二笼着手,慢吞吞往花厅走去。
走着走着,她突然惊觉自己这段日子真是出息了——听见“刺客”就跟听见“开饭”一样淡定,顺便还能根据刺客被制服的时间分个高低。
普通货色么,半盏茶的功夫,还不够她啃完一个糖糕。若是高手来袭,炸个葱油饼的火候,正好外酥里嫩。要是邵大侠亲自出手......呵,还计时干嘛!那位顶天立地的大爷只要站在那儿笑两声,池子里的胖头鱼就集体翻肚皮了。这样估算下来,此次来的刺客素质不行啊,这么快就缴械投降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心酸。江湖人这日子过得,连邵大侠养的锦鲤都不如。人家鱼吃饱了还能吐泡泡玩,玩玩自己的,也玩玩别人的,玩着玩着说不定还能把路过的人溅一身水。
啧,这“江湖”二字,向来是进来容易出去难。就像一张网,进来时只道是游戏,想退时才发现,每个网眼都勾着血肉。不玩的代价,往往比玩下去还要惨痛。
金盆洗手?这邵大侠的金盆怕是漏的吧!毕竟江湖这潭水,沾上了就甩不干咯。
邵北尧站在台阶上,影子笼罩下,一人趴伏于地。曾经意气风发的关门弟子如今形销骨立,再一想到他的所作所为,让他喉头发紧,声音发颤:“岸衍,你为何要这么做?”
“师父!徒儿知错了!”魏岸衍的额头紧贴地面,血泪在青石板上晕开。他佝偻着背脊,声音嘶哑:“徒儿也是被人所迫……”
三个月前魏岸衍独自外出,有人在他茶里下毒,毒发时像千万只蚂蚁啃噬骨髓,对方要他假意行刺盟主,事成后换取解药。还要他在众目睽睽下指控恩师,甚至编造出不堪的谎言。
事情完成,他在破庙里蜷了三天,没等来解药,只是不停地咯出黑血。现在他拖着这副身子回来,一是求师父原谅,二是想用这条残命为师傅洗脱冤屈,向江湖中人证明,邵北尧待他如己出,不仅精心栽培,也从未强迫过他半分。
邵北尧身形一晃,伸手探了他的手腕,脉象艰涩不畅,如轻刀刮竹,确实是中毒之状。
“谁?是谁给你下的毒?”
“徒儿不知,那人一直蒙着面……”
邵北尧长叹一声,“罢了,如今我已决意退出江湖,你先起来吧。”说着就要去扶他,却被人出声制止。
“邵兄三思啊!”
何聘畋滑着轮椅来到邵北尧身旁,冷眼扫过魏岸衍,沉声道:“此子心性不坚,受人胁迫就敢行那欺师灭祖之事,事后又隐匿无踪,置身事外。如今突然现身,难保不是另有所图。兄长千万不可再心软了啊!”
“可……”邵北尧的目光在义弟与徒弟间游移,一时犹豫不决。
何聘畋眼神一转,朝着南宫无乐拱手:“幸而捭阖司的开阖使大人在此,不如先交与捭阖司处置?”
“这……无乐贤侄,依你看呢?”邵北尧问道。
南宫无乐缓步上前:“邵伯伯,此事确实蹊跷,恐怕害你的人还在背后操控,而魏少侠如今已是中毒颇深,不如暂留庄内医治。眼下重要的还是尽快找出背后之人。”
邵北尧颔首,“好,就依贤侄所言。”他一挥手召来家仆,将魏岸衍带到后院去医治。
此时,颜小二同谢逍宜站在廊下。她扫过花厅众人,因为后日才是金盆洗手的仪式,此时在庄内的人不多。但盈江城徐家跟邵北尧是什么关系,她就不得而知了。
哎,若是早知道会在此处遇到姐姐一家人,她就不来了。这江湖啊,还是太小了,多少因果就在这个小圈子里转来转去,逃也逃不脱。
她用手肘捅了捅身侧的谢逍宜:“坐轮椅那位是谁?”
没有回应。
她诧然转头,发现谢逍宜不知何时已退到一丈开外,低垂的面容隐在廊柱阴影里,面色不清。
正疑惑间,南宫无乐的身影转过月洞门。
颜小二眼睛倏地亮起,踮脚挥手:“南宫大人!”
南宫无乐看到颜小二,脚步忽地乱了方寸,之前还威严沉着的神色瞬间化为朝薰暮染般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