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风细雨一夜过后,无垢山庄水雾缭绕,朦胧不清。
连带着颜小二刚醒的脑子也成了浆糊。
她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但有一件事异常清晰……她盯着自己红肿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莫名的温度。
童子的口水实际上并不能消除烫伤的肿痛。她随口说来只是逗逗他而已,想不到他竟然信了。
昨晚,当谢逍宜含住她的指尖,颜小二一动不敢动……直到听见房门被轻轻关上,她才放松了身体,摊平在床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完蛋——!”颜小二哼唧一声,又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试图用回笼觉赶跑心中异样的感觉。
睡意席卷全身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下次记得给那傻孩子送一本《民间偏方打假大全——从不孕不育到小儿夜啼的临床谬误案例集》。
丫鬟来报南宫大人候在前厅时,颜小二正嚼着最后一块桂花糕。她瞥见窗外蔷薇开得正艳,仔细挑了一支,塞入袖中,一路晃悠到前厅。
捭阖司已经来人将花浓华押走。柳儿也一并被带走,温芫芫专门派了管事跟着照看一二。
“大人怎么还在这儿?”颜小二歪头。难道他这个开阖使不用主持大局吗?
“我还有别的任务。”南宫无乐老神在在。
温芫芫对管事交代了几件事,一转身,看到颜小二吃饱喝足,陷在宽椅里,又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走了。”温芫芫突然开口,“我送你到门口。”
“那就有劳庄主啦!”颜小二慢悠悠晃起身来,仅用左手伸了个懒腰,因为右手里还捧着一个食盒,正是温芫芫之前让后厨另外给她准备的桂花糕。
温芫芫嗤笑一声。“要不要带一壶葡萄酿走?”
“啧,那酒克我,还是算了吧。”
“呵,你这瘟神,竟然还有怕的东西啊!”温芫芫嘴上这么说着,但是心里也清楚,这次多亏了颜二。只是她是不会当她面承认的,毕竟她们两人之间还有那么多的恩恩怨怨呢,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辨不明。而这颜二,是她所认识的人中顶聪明的那一类,很多话无需明说。
再转念一想到颜二如今的处境,温芫芫心中暗叹一声。
“若是……”温芫芫突然驻足,皱着眉继续说道:“若是你真的回不去了,可以来找我。”
“好的呀!”颜小二从善如流。
“是有条件的。”温芫芫眉毛一扬,“我无垢山庄从不养闲人,你必须日日做诗写词,供庄内的琴师用来谱曲。”
“啊——?那我还是再想想吧。”颜小二垮着脸,夸张地一叹,“你这留人的法子比葡萄酿还毒啊,分明是想要累死我啊!”
温芫芫眼睛一眯,眼看就要发飙。
颜小二眨眨眼?,嬉笑道:“或许哪天我活不下去了,可以找南宫大人帮帮忙。”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认真数起来,“他家世好,心肠好,眼光也好,还经常收一些闲置的物品,反正我闲着也是闲……”
“颜!二!”温芫芫咬牙打断了她的话,“他是我看中的人,不许你想入非非,听到了吗?”
“诶诶诶!听到了听到了!”颜小二忙不迭地点头。
“哼,算你识相!”
跟着温芫芫一路嬉笑怒骂地走到山庄大门口,看到南宫无乐负手静立于马车旁,颜小二这才知道,原来他说的另有任务就是要送她“走”啊!
温芫芫美眸一转,款款两步靠近南宫无乐,语气也变得柔若无骨,“大人——”
“温庄主,不必远送,告辞。”南宫无乐抱拳,随即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副公事公办、很赶时间的样子。
大马哼哧哼哧踱着步,他侧首朝着颜小二使了个眼色。
颜小二噔噔两步跑到马车前,回身朝着温芫芫躬身一拜,“庄主请留步。”说完,从袖中掏出那支用心挑选的蔷薇,郑重其事地塞进温芫芫手里。
温芫芫本来有好多话想对南宫无乐说,结果硬生生憋回去了,再看着这株明显是颜小二刚从自家花园顺来的花,她直接气笑了。
“颜二啊颜二,我本来也没指望你会带礼物来,但你真是越来越疯了,竟然改行当采花贼了?”她心里想着,哪怕随便诌首打油诗留下,好歹还能谱个曲解解闷。呵,就这么让她走了,这次真亏大了。
“诶,此言差矣。我觉得这个就非常好,毕竟好曲能衬好词,鲜花得配美人嘛——!”颜小二笑呵呵说完,又凑近她,悄声道:“就像《流光曲》,世人必定是先迷上你的琴曲,才注意到曲里的词……”
风轻轻过,绵软的音调犹绕耳旁,温芫芫还愣在当场。
直到看不到马车的影子,她才回过神来。
“呵,用得着你说?本庄主自然知道。”
随着广袖一挥,山庄大门重重闭合,只余那支蔷薇在青石板上簌簌颤动。
*
马车刚驶入姑苏城的青石板路,有一身穿捭阖司制服的白刃卫匆匆迎上前来,低声向开阖使说着什么。
南宫无乐眉头一压,转而朝车厢内人说道:“颜老板见谅,我得先走一步。车夫自会送你去鸳鸯巷。”
好一会儿,车内之人都没有回应。
南宫无乐一抿唇,咽下了“告辞”两字,调转马头就要走。
余光察觉到锦缎车帘微微闪动了一下,他竟是不自觉地又靠了过去。
“大人,关于那些失踪的琴师……”
颜小二的语调比车帘还绵软几分,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飘入南宫无乐的耳内。
“我刚刚做了个梦,想说给大人听听……”
*
疏星三两,月轮初上,马蹄踩着最后一缕晚霞停在鸳鸯巷口。
颜小二跳下马车,朝着车夫躬身施礼。“辛苦马叔送我回来。”
“……颜老板客气。”
颜小二咧着嘴笑,伸手指着不远处的酒馆,“德元巷口的酒肆,素面乃是一绝。马叔若是不嫌弃,留下吃碗面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