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沈逸青的骤然到来,而升起的惊慌担忧之心,也这此刻稍稍稳安了些许。
他原先以为沈逸青来此,是因为朝内仍有官员不喜他兴办女学,故而上谏攻讦于他,欲借沈逸青之手,彻底将他大梁女学兴国梦,摁灭于萌芽之中。
若是这件事放在柳漱石自认女学可示众于外,让外人评价时,对于这存在自身猜测中的,会被打脸的攻讦,柳漱石或许还会暗自欣喜,因为对方给了自己一个可以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兴国法的渠道。
但今时今日,他女学才初步尝试,一旦沈逸青不喜女学,或对此法不屑一顾,怕是他的兴国法,也将胎死腹中。
甚至方才在听到逸青似是笑言,又似是敲打的认真话语,柳漱石心中的惊疑不安更是达到了顶峰。
他确实怕沈逸青一句女学无用,彻底否掉他的兴女学举措。
只是不想沈逸青真真是重拿轻放,对于他兴以女学一事,仅是过问笑谈两句,就再未多说什么。
这让柳漱石暗自安心之余,心中却也隐隐升起了少许失落之情。
沈逸青的淡漠,与对女学似有若无的忽视,无一不让柳漱石觉得对方也似如梁安帝一般,对他的这一举措只是在消遣排闷,并不认为他能通过这一方法,救治大梁。
“沈逸青对于女学,恐怕也是持无所谓的态度。”
“只是他们全然不知,女学未来的发展空间是何等的广大。”
“若大梁望能翻身为主,不受韩赵钳制,女学定不可缺,甚至还是其中的最为核心的一因。”
“女学,真的很特别。”柳漱石藏于袖袍之内手的暗自紧攥,心中也如是想着。
只是他虽有心同沈逸青细细详谈这女学一事,但这一念头刚刚冒出,在抬眸看向沈逸青时,他却又有见对方那无显一丝波澜的眸子看着自己。
一瞬间,柳漱石就将心中欲要言说的话,给收回了腹中。
而后在将头再次低垂间,柳漱石也忙恭声说:“君上所问,臣自当尽述所知。”
“只是,”柳漱石话语一滞,语气中也夹杂着三分迟疑之意,低声道:“这商贸一途所涉范围极广。”
““却不知君上,欲晓哪一范畴之事。”
“既牵涉极广,那便烦请柳左仆射将有关我大梁的贸易诸事,尽以述之。”
“毕竟,”沈逸青垂眸看着被微风吹拂,而兴起点滴涟漪的茶水。
在倏而一笑中,他再是说:“我今日为帝皇,自当对我大梁商贸一事尽有明晓。”
“不然往后若有朝臣向我问询商贸一事,我却无法应答,介时我岂非为朝堂笑柄。”
“此为我所不愿见之景。”
“还是,”沈逸青瞧着涟漪不断扩大的茶水,口中话语也透着些许困惑地朝柳漱石问道:“左仆射,觉得此事过于繁琐,不愿亲自出言道之于我?”
闻言,柳漱石面上也不由得露出少许惊慌之色,随即忙连声道:“臣自无此想,自无此想。”
“既无此想,左仆射便将这商贸一事,与我细细到来即是。”
“自尊君上之令,”柳漱石低低应了一声,随后在稍稍沉默数息,将近来所知的所有商贸事务,进行一番总结后。
他才再次出言说:“自梁安帝仙逝,新旧世家脱离大梁。”
“大梁商贸一途便就此出现极大紊乱,且先不说官家把控的盐、铁、酒等民间禁销物品困窘一地,诸省断供外。”
“就连民间的米粮油店,茶馆,商行,以及各省民间生活用品的常俗化贸易往来,都出现了极大波动。”
“而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则是在大梁境内,除极少数地主富商和官员,被允许经营些许本地小宗贸易外,其余大宗贸易都是由官家为依托,柳、黄、张三家为主导,负责进行的。”
“但自安帝病重,黄、张二家便联合其余几大新旧世家一齐脱离大梁,并将自身家族族人尽数带走。”
“自此才有了长达月余的商贸动荡,各地商货顿滞不前,大宗贸易也无法依托官家支撑,许多民间势力与世家也不敢在此时捡拾官家贸易权柄。”
“且那时柳家也受到外界诸多影响,家族也由此分裂了部分族人同新旧世家一齐脱离大梁,去往他国。”
“致使柳家也难在新旧世家离场的第一时间,把控住贸易危局,将危机化重为轻,各地也因此,不得不被动地陷入了短期自给自足当中。”
“虽然眼下这一情况,在诸世家有意无意插手后有所缓解,但留在大梁的诸世家,本身能力与经贸之才就长期受到原先大世家打压,远逊于脱离大梁的诸世家。”
“是以哪怕有他们的暗暗扛鼎,大梁现今商贸,也仍不过是刚刚处于恢复各省贸易这一步。”
“至于大梁最为核心的边境贸易,大多也还处于断裂失联状态,预计至少有七成贸易,要花费数月才可再次寻回,并且还不肯定对方会不会趁此时机,向大梁发难。”
“现下仅有的几宗外境贸易,还是我柳家承托公孙一氏的遗留,才未断联。”
“故而大梁现今商贸,若要细细数来,当是同安帝在位之时,要孱弱数筹不已。”
说到这,柳漱石话语也微微一顿,在抬眸看向身前沉默无言,凝神深思的沈逸青数息后。
于在三思虑下,他便也语带劝阻之意,朝对方再度说:“今下大梁商贸再启,除柳家占据一条商贸路线,及皇室仍把控着边境贸易外。”
“其余省与省之间的大宗贸易,多由钱、赵、孙三家分润,这三家中钱家也曾分出过一批族人随新旧世家脱离大梁,故而留在大梁者,多是真正忠心大梁之人,天然便站在君上一方。”
“而赵、孙二家则从未分离族人出去,只是赵家本就为刚刚崛起的新兴世家,虽有野心,但能力不足,管控的商贸范围也不过是同现今柳家一般,且因其根系尽数在大梁之内,是以在朝中变故兴起时,赵家也是最为积极维护大梁的。”
“他们亦天然站在君上一侧。”
“唯独孙家,”柳漱石面上神色稍显凝重,眸中也隐隐显露几分怒意,“孙家同公孙一氏一般,也是昔日魏国传承下来的老牌世家,只是近些年孙家人才凋零,越发没落。”
“尽管因其传承两国之故,一时半会还未呈倾颓之象,但若时日再久一些,孙家也将退出世家之列,被上京众家分而食之。”
“也因如此,在新旧世家欲撤离大梁,并对柳家进行打压时,孙家虽一方面奉迎新旧世家,与他们一同打压柳家,但同时孙家自知,自己若出大梁下一个被分食的就是他们。”
“所以在新旧世家真正离场后,孙家也没有选择分派族人脱离大梁,反是借这机会,迅速收拢新旧世家离场的各大市场空缺,摄取自身所能夺得的最大利益。”
“在这般操作下,往昔势力积弱的孙家,却凭此成为今下大梁世家最盛者。”
“而他们对于大梁态度也极为暧昧,一方面他们占据着大梁近乎七成贸易,可另一方面他们也不断与已经远走的新旧世家联络。”
“□□处于摇摆不定之时。”
“所以君上若真要从贸易入手,臣建议,择我柳家或钱家以示威,赵家仍为安抚扶持为主,孙家则是明为扶持,暗为打压。”
“如此,才可稳住孙家,也稳住其余以孙家为首的世家,同时也可让才稍稍恢复元气的大梁贸易,不再出现极大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