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云溪第三次造访李府。
李疏横正在书房用饭,听小厮说云溪已将刘钿捉住,此时正在府外等待。抬眼望了望窗外的日头,不由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回老爷的话,酉时了。”小厮也是满脸惊异。
离云溪取走画像不过两个时辰,她便将刘钿捉住了,还找回了被盗的书画。
李疏横连忙让人去请云溪进来。
前厅,还是那张八仙桌,云溪坐在椅子上喝茶,身旁正是被五花大绑的刘钿。还有两名壮汉随侍在旁。
八仙桌上堆着七幅长锦盒,正是李府失窃那几幅。
见李疏横越过屏风,云溪手中折扇收拢,起身相迎。
“云姑娘安好。”
“李官人。”
“不知你是如何捉住这刘钿的。”李疏横实在好奇,连门口随侍的小厮也拉长着脖子倾身细听。
云溪轻笑,“侥幸而已。我本欲借丐帮的小兄弟去查探这刘钿的踪迹。不想他自己多行不义,招了人眼。这才被我捉住了行踪。”
“这六幅字画,分别被他抵给了如意阁与醉香楼,现已找回。只是在下不通书画,还请李官人查验。”
“不过,”云溪话锋微顿,“这石经拓片......”
她欲言又止,只将目光投向李疏横,“李官人且自行过目吧。”
李疏横闻言一一打开锦盒,前六幅书画一扫而过,重点在那《熹平石经》的拓片。
李疏横打开锦盒,掀开内部的丝绸衬垫,轻轻将拓片取出。
当年,李家先祖将《熹平石经》残石拓印后,便精心将其装裱成长幅卷轴,再以锦缎包裹,存放于樟木锦盒中。
李府书房常年燃烧芸草与麝香所制成的线香,正是为了保护这些珍贵的古籍拓片,使其免受虫蛀霉变之害。
传到李疏横这一代,他又用细绢做了褙纸,多层托底加固,卷轴边缘更以锦缎镶裱。
李疏横刚摸到卷轴,便觉手感有异。
卷轴向来是干燥保存,即便覆有细绢保护,入手也不该如此厚重。
李疏横捻了捻卷轴背后的细绢,触感潮湿黏腻,怕是受潮后绢布内层的浆糊吸水渗透了!
李疏横心下一紧,连忙唤来小厮清理八仙桌。
待桌面腾空,他让小厮手持卷轴一端,自己另执一端,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石经拓片。
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卷轴正面覆盖的拓片纸张已经严重卷曲,局部边缘甚至有些脱落。拓片与卷轴之间也已分层起泡,粘连处明显松动。
更糟的是,拓片上的墨层也变得残缺不齐,模糊不清,一张拓片上依稀只能辨认出几个字。卷轴各处已形成了小面积的各色霉菌。
李疏横双手颤抖,只觉心口一阵绞痛。
石经原碑早已在战乱中失传,不知踪影。李家小心保存这残篇拓片六百余年,如今竟毁于一旦。
云溪瞥了眼佝偻着身子瘫坐在地的刘钿,又扫了扫身后两名如意阁的打手。
打手察觉她的目光,顿感不妙,连忙狠踢刘钿一脚,骂道,“你这混账,还不快告诉姑奶奶和李官人,这是怎么回事!”
刘钿蜷缩在地,眼神闪躲,拓片变成这般模样,也在他意料之外。
见打手严词逼问,只能老实回答,“天贶节那日,我雇了人去李府偷石经拓片。”
几年前,刘钿弃文从商,可他不是行商的料,银两没赚到多少,反倒染上了赌瘾。不到两年,便将许州的祖业败了个精光。
为逃赌债,他辗转开封,洛阳等地,最后狼狈地逃回了密县。
正发愁生计,便听闻李府藏有《熹平石经》的残篇拓片。
他本想设法将拓片骗出,奈何李疏横此人软硬不吃,府中小厮又寻不出破绽。无奈之下,他便找了之前在赌坊结识的强人,潜入李府行窃。
正如李疏横所料,他们不识石经拓片,便将书房内所有的长条锦盒一齐偷了出来。
刘钿用其中两幅书画还了如意阁的赌债,携着石经拓片直往开封而去。
听闻《熹平石经》拓片现世,开封不少达官显贵,文人墨客前来询价。
奈何刘钿贪心不足,还想待价而沽,生生错过了时机。等他寻摸到一个满意的价格,交货前才发觉,拓片因他保存不当,纸张已经干裂发脆,绢布浆糊层也因为高温高湿生了霉斑。
他本想找人补救,奈何破损严重,无力回天。
他只得灰溜溜地跑回密县。
这些天,全靠变卖从李府窃来的字画,栖身于如意阁与醉香楼之中。
夏季酷暑难当,醉香楼中常置冰鉴消暑,一来二去,冷热交替,石经拓片的状态更是每况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