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清換了兩趟公交才回到虹橋的社區。傍晚的車廂總是擠滿了下班的人,她耳朵裡塞著耳機,卻沒有播放音樂。她只是想,藉著這樣的方式,把這座喧囂的城市,暫時隔絕在自己之外。
偶爾,她會點進一首重金屬搖滾,任那尖銳刺耳的節奏在耳膜裡翻騰,好讓這些無聲的寂寞與無解的無力感,有個出口。
腦袋裡反覆繞著一句話——等小寶長大。
當一個人把未來全部押在孩子的成長上,其他的夢想與色彩,便像是被潮水一一沖淡的彩繪,只剩模糊的痕跡。
沈嘉民去香港了,沒說要待多久,也沒說為什麼。臨行前只淡淡地交代:“幫我訂一個月的往返票。”
她也沒問。習慣了。撐一下就會過去,這句話她說過太多次,彷彿真能讓日子輕些。
沈嘉偉一家搬回上海後,小寶便交由他們與阿娘輪流照顧。她心裡清楚,沈嘉偉的沉默,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
那年,小寶才兩三個月大。
沈嘉偉帶著妻子小郁與女兒前往南城旅遊。沈嘉民安排她負責接待。
那晚她幾乎沒闔眼,隔天下午就抱著熟睡的小寶趕往機場。
十八歲的她,身形纖細,還留著學生的稚氣。因為整月在家坐月子,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像剝了殼的水煮蛋。她背著孩子,長髮盤起,戴著髮夾收束,乾淨又俐落。
穿著粉色短袖帽T和白色七分褲,腳上一雙粉白運動鞋,像極了剛從校園裡走出的青春少女。
小寶被穩穩地背在她肩上,呼吸均勻,小嘴微微張開,一副天真無邪的熟睡模樣。
在來往人潮中,她顯得格外亮眼——年輕、乾淨,卻背著孩子,有種矛盾又堅韌的衝擊感。
「歡迎你們來南城,我是小清。」她輕聲笑著,語氣平穩。
「不好意思,我的孩子今天沒人照顧,就帶來了。晚餐我已安排好,明早我會準時在酒店門口接你們。」
她青春的眼神裡滿滿的歉意。
誰都沒想到,那個背著孩子的年輕女孩,其實正用一種超齡的堅強過日子。
沈嘉民沒說蘇清清是誰,沈嘉偉一開始以為蘇清清是他國內公司的助理。
小郁和他們的高中生女兒小貞一左一右的在摸小寶肥肥的小腿。
直到他無意間多看了一眼小寶——那輪廓,那神情,實在太像了。像他,也像沈嘉民。
他怔了怔,轉頭看向身旁的妻子。兩人對視一秒,像有什麼話在眼神裡流轉,卻沒有說出口。
那幾天,沈嘉民不在。她安排他們入住自己實習過的五星級酒店。
她不想再走進去,背著孩子的她已經是那個高級酒店的不再是那個夢醒的光亮。
······那是她夢想的起點,也是夢碎的地方。
她曾幻想:自己穿著筆挺的制服、踩著高跟鞋,在長廊中自信地穿梭,從實習生一路晉升至領班、主管、最後成為經理。
但現實只給了她一個背上的孩子,一張再也抬不起來的未來藍圖。
沈嘉民不問她願不願意,不顧她是否可以。他只擅自安排,從來不承認,也不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