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眼裡再沒有任何光。
「所以我不怪你了。」
「你送我的書、那些節日裡偷偷放進抽屜的禮物,我都留著。那些你想給我的東西,那個你曾經試著裝作溫柔的樣子,我都記得。那原本是你想給我看的世界——乾淨、遠大,讓我相信未來會變好。」
「可你為什麼又要毀了我?」
「你讓我看到那個世界,又親手把我從那裡推了下來。哥,你根本不是想給我什麼,你只是想要摧毀我,讓我變得跟你一樣髒。」
她吸了口氣,聲音卻低了下來。
「我不願意看到你變成這樣的人……因為我曾經那麼用力地相信你。」
「哥,我不會告發你。不是因為我原諒你,是因為我不想毀了你曾經努力守護的那一點點尊嚴。那些禮物、那些話,那些你說你會照顧我一輩子的承諾……」
「我懂什麼是無助,懂什麼叫活在沒有選擇的日子裡。」
他站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過了好久,他撿起地上的衣服,小心地放在她身邊,聲音嘶啞。
“對不起,小清……我噁心我自己。”
然後他轉身離開。
之後的日子,他再見到她時,總低著頭。她知道,那是懺悔,也是一種逃避。
當她決定報考職業學校時,二表哥在飯桌上失控大吼。
“你成績那麼好,為什麼不讀高中?你可以考大學的,清清,考大學和職校出來的,是不一樣的人生啊!”
她低著頭,只說了一句:“我想離開這裡。”
姑媽震怒:“你考職中,是為了離開這個家?”
她還是低著頭,語氣溫柔卻堅定:“姑媽,我想早點工作,賺錢孝順您和姑丈。”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練習過無數遍一樣,禮貌、知分寸、不刺人。
但她知道,這些話只是藉口。她不說真話,因為她知道沒有人想聽,也沒有人會信。
姑媽溫聲道:“你和我只是隔著一層肚皮,有什麼不一樣?我是你親姑媽,我怎麼會不希望你好?”
蘇清清抬眼,看著她——這個曾經為她撐傘,也讓她在冬天裡穿破毛衣的人。
她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因為她知道,姑媽永遠無法原諒她的母親,也永遠不會真正把她當作自己人。
姑媽從沒打過她,也不曾狠心虐待。但她對她的愛,是責任裡的愛,不是心甘情願的愛。
她記得,鄰居曾說她們母女倆長得像。姑媽總會補上一句:“她是我弟弟小文的女兒。”
語氣平淡得像在撇清一段糾葛。
她拎著姑媽最愛吃的水果,還有剛領的極少的實習生的一半薪水,裝進一只紅包裡。
她站在那棟熟悉的公寓前,敲門。
沒人回應。
她坐在石椅上,看著那棵柚子樹。春天花開得繁盛,秋天果子沉沉地掛著,是她最熟悉的季節味道。
她記得被媽媽送到長途汽車上,司機叔叔給她的那顆青橘,她愛極了那股清香。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某個地方有家的味道。
長輩們經過,有人對她揮手,有人問她工作怎麼樣。她乖乖回應,一如從前。
三個小時後,門還是沒有打開。
她除了留下家裡電話座機的聯絡方式。但她沒有撥通。她只在紙袋上寫了一行字:
「姑媽,前幾天發了工資,我想留一些給您的,謝謝您這些年的照顧。」
她把紅包和水果輕輕掛在門把上,轉身離去。
風輕輕拂過她的肩膀,那一刻,她彷彿聽見那個家最後一次溫柔的告別。
她沒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