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一如往常擁擠。車廂內裡人聲鼎沸,她戴上耳機,卻沒開音樂。她只是想隔出一點距離,讓自己像浮在水面一樣,與這世界保持些距離。
她把頭靠著車窗,腦海裡不斷重播右誠昨晚說過的話。他那句「我不是不小心,是我根本沒想逃」,讓她久久無法忘懷。
下午的時候,蘇清清給阿娘打了通電話,說今晚會過去。阿娘的語氣照舊不緊不慢:「小寶下課四點多,今天乖得很,沒鬧脾氣。」
「嗯,謝謝阿娘。我大概六點多到。」
阿娘是典型的老上海女人,吃東西講究,講究氣質也講究節奏。最喜歡的是元祖的磅蛋糕,切得薄薄一片,用銀叉輕輕叉著,一邊喝紅茶,一邊說著不緊不慢的話。
阿娘是沈嘉民的媽媽,小寶的奶奶,是個舊派的上海女人,身上那股沉靜的氣質,是經年累月累積出來的。她不多話,也不喜怒形於色,就算是批評人,也像在品茶。
清清一直很敬她,甚至某種程度上,是以她為榜樣學會「隱忍與分寸」這些生存技巧。
清清一直覺得阿娘的優雅是那種深植於骨血裡的風度,是沈家留下的舊時光裡最閃亮的一角。
阿娘家那間三居室,是當初石門路洋房拆遷後分給她與沈嘉偉的產權房。
沈嘉民是港籍,在上海沒有固定居所,在沈嘉偉一家還沒搬回來的那些年,他和蘇清清,小寶和阿娘住一起。
沈嘉偉和他的太太小郁,女兒小貞兩年前搬回了上海,蘇清清才租了一個兩居室,讓沈嘉民名正言順的搬來住在一起。
小寶留在了阿娘家,沈嘉偉和小郁為了讓蘇清清安心工作而承擔了照顧小寶的生活起居和照看功課。
她的腦子又想起昨晚右誠說的話——
「我其實不覺得我是愛上一夢,我只是……真的太想離開我現在的生活了。」
這句話,清清反覆咀嚼過無數遍。
不是每段逃離都叫愛情。不是每個擁抱都代表渴望。
有時候,那只是一個人被壓抑得太久,終於在誰的眼裡看到一點「出口」,便一頭栽進去。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門,還是另一個牢籠。
她懂那種感覺。
當年她生下小寶的時候,也曾短暫以為,沈嘉民會是她無可奈何的出口。
可後來她才知道,那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幻想的另一種形式。對方沒打算給她什麼,也沒打算陪她走多遠。
只是她自己,被一句「妳叫Annie啊?」輕輕喚住了命。
從那之後的日子,她沒有崩潰、也沒有哭鬧。她只是默默接下了命運給她的這張牌——一個八歲男孩的母親,一個沒名沒份的獨立女性,一個在上海租屋漂浮的工作狂。
她把所有的感情與力氣,都放進了工作與小寶身上。
有時候她想,這樣是不是太少了?是不是太單薄?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更懂右誠那句話。
「我只是,想逃出去。」
他不是渴望愛,而是渴望有人能讓他停止內耗。有人能說:「沒關係,妳不是那麼失敗。沒人是。」就像她昨晚默默說出口的那句「我懂」。
一個「我懂」,是世界上最不費力、卻最溫柔的安慰。
晚上六點半,她到阿娘家。
小寶正在客廳看動畫片,穿著學校的灰白運動服,雙腳交疊著蹲在地墊上。聽見她開門聲,他轉過頭來:「媽媽!」
她蹲下來,笑著摟住他:「今天有乖嗎?」
「有,我還幫阿娘收衣服喔!」
阿娘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湯匙:「他是真的有幫忙,還去陽台曬棉被,說這樣睡覺比較香。」
清清笑了,走進廚房幫忙擺碗筷。“嘉偉哥和小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