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藍光消失的瞬間,整個房間像是掉進水裡。
他終於低聲吼出聲音:「這是想怎樣?」
那句話爆出來的時候,他連自己都被嚇了一跳。聲音在牆壁間來回反彈,又落回他心口。
那不是質問林一夢,而是問自己。
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太煩,太亂,讓他快喘不過氣。
年初,他父親病逝,癌末。
說起來,父親對他而言,留下的多是痛苦記憶。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爸爸。
父親年幼時,隨爺爺一家從福州搭乘渡輪來台。退伍前是中校,長年駐守外島,每次返家,就像帶著軍令進門。對他、對姐姐和那時還年幼的弟弟,父親總是那副軍人腔調。吃飯、睡覺、起床,全都要照著時間表走,絲毫不容挑戰。
那是個從不講情的男人。孩子不過哭鬧一下,他便能摔碗摔椅。沒有商量,沒有溫度。那時候,他和姐姐曾真心希望他戰死沙場,永遠別回來。
退役後,他當了大企業老闆的隨扈與翻譯。說是翻譯,其實什麼都做——扛行李、訂機票、倒茶水……像條狗一樣扮演得盡職盡責。他不甘心。他心裡不平衡,覺得自己大材小用、無處施展。他在外違心巴結,在家卻與所有人為敵。
那種氣場,像一顆時時炸彈,把右誠的童年摧成廢墟。
媽媽後來幾近絕望。右誠高中那年,父母終於選擇和平分居。
這個「和平」,來來去去花了好幾年。最後父親索性擺爛,不再管家、不再管人。與媽媽分居期間,他接連交往了幾個不三不四的女人,生活荒唐。
直到晚期癌症找上門,他才重新走進家庭。
是姐姐、姐夫,還有右誠輪流照顧他,才陪他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
而在那段父親住院的兩年間,右誠與美貞的關係也徹底崩塌。
他和美貞,是在中部念大學時認識的。
她來自富裕家庭,是個不折不扣的千金小姐。他們交往將近十五年,本來以為一切水到渠成,卻總卡在那些繁瑣的婚禮儀節和女方家族的苛責中。
她主導他的生活,把自己放在一切之前,就連他去照顧病危父親這件事,她都可以責怪他不夠「公私分明」。
父親病重時,她沒來探望過一次,卻數落他:「你們兄弟誰不照顧都合理,就你不行。」
右誠的心,涼了。他以為這麼多年,他們早就是一家人。可他錯了。
父親公祭的前一天,美貞提出一個讓他震驚的要求:
「叫妳姐和弟弟放棄房產繼承權,否則我不參加。」
那晚,右誠暴走。
他對著電話,嘶吼出那句壓在心裡十五年的詛咒——
「徐美貞,你會有惡報的!」
隔天,她還是來了,但滿臉不悅。他們在親朋好友面前硬撐著繼續扮演「最違和的情侶」,假裝一切如常,假裝情深意濃。
但那天起,右誠心裡的某個角落,徹底碎了。
他清楚知道,這不是愛。他只是懶,他只是怕。他只是不敢放開那個熟悉卻荒蕪的關係。
直到那一天,林一夢出現了。
她不是來給他愛的,她只是來讓他發現自己還有選擇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