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行宫的暖阁内,氤氲着清苦的药草味与温泉硫磺特有的气息。安神汤药的效果逐渐显现,怀中受到惊吓的保成终于沉沉睡着,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只是小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小手紧紧攥着曦玥的一缕衣襟。
康熙小心翼翼地将保成放在锦榻内侧,为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目光重新落回到僵坐在锦凳上的曦玥身上。
室内的灯火并不明亮,将她脸颊上未尽的泪痕映得格外清晰。她低垂着头,肩膀微微瑟缩,平日里明亮的眼眸此刻也失了神采,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后怕与难以启齿的惶惑——为那惊心动魄的刺杀,更为自己情急之下暴露的逆天秘密。
康熙的心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他走过去,没有立刻质问或安抚,而是默然坐在她身旁,伸出手臂,试探性地、极其轻柔地揽住了她的肩。感受到怀中僵硬的身体似乎本能地想要退缩,他又坚定地收紧了臂膀,不容她逃避,却也不带丝毫逼迫的意味。
“曦儿…”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再是睥睨天下的帝王,而只是一个同样心有余悸的丈夫,“…吓坏了,是不是?”
这温柔的询问如同击溃堤岸的最后一丝力量,曦玥压抑许久的恐惧、委屈和无助瞬间决堤,她猛地扑进康熙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呜…玄烨…我怕…我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她语无伦次,脑海中反复闪现着那支擦臂而过的毒箭和康熙肩头瞬间绽开的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还有保成…他哭得那么凶…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都过去了,过去了…”康熙轻抚着她单薄的后背,一遍遍低语,带着劫后余生的安抚,“朕在,保成也在,我们都好好的。刺客…一个都跑不掉!”
他捧起她泪痕交错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轻柔地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眼神深如寒潭,又燃着灼人的烈火:“那群逆贼,朕已命粘杆处会同刑部、步军统领衙门彻查!凡有牵连者,无论朝臣勋贵,江湖宵小,朕必诛其九族!敢动朕妻儿者,朕让他生不如死!”
他语气中那股森然的戾气绝非虚言,让曦玥的身体本能地一颤,却也奇异地被一种强大的安全感包裹。她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金口玉言,足以掀起腥风血雨。
“倒是你,曦儿,”康熙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道虽然不深但颇为刺眼的伤口,“还疼吗?让太医再仔细瞧瞧,莫要落了疤痕。”他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曦玥下意识地摸了摸已经处理过的伤口,摇摇头:“不疼了…只是划破点皮肉。”她的声音仍带着浓重的鼻音,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其实…其实那泉水…它…它…”她想说那泉水效果神奇,这点小伤根本不用担心疤痕,却又怕再次触碰那个禁忌的话题,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述。
康熙握住了她触碰伤口的手,力道温和却不容置疑地阻止了她。他深深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有探究,有惊叹,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理解和一种深沉如山的保护欲。
“朕知道。”他打断了她磕磕巴巴的话语,声音异常平静,“朕尝过那滴水珠。”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份玄妙的滋味,“那非人间可有之物。曦儿,你将它示于朕,是为救朕,亦是为了保成。”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些:“你既肯将这身家性命所系之秘交付于朕,朕又如何能再疑你半分?这秘密,从此便是你我骨血相融之秘。天地间,唯有你知,朕知。朕会以性命护它周全,护你周全。至于那‘玉瓶’,你且收好它,如朕所言,万不得已,绝不可再示人前。这便是我们的约定,可好?”
他没有问那水从何来,没有试图占有,只是用最平实也最郑重的语言,为她划出了一片绝对安全的领域,将这份天大的秘密,用“夫妻同心”的盟誓牢牢锁住。
曦玥怔怔地望着他,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是滚烫的释然与铺天盖地的感激。她用力地点头,哽咽道:“好…都听玄烨的…”
就在这时,内侍在屏风外恭敬回禀,晚膳已备好,太医熬的安神补气汤药也一并送来。
温汤融融照心明
康熙牵着曦玥的手走出暖阁。行宫特设的汤泉殿内,汉白玉砌成的巨大浴池雾气氤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香和药草清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