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时候天色开始偏西了，阳光从树冠的侧边照进来，把石阶上的光斑从圆形拉成细长的椭圆形。谭玥走得不快不慢，李浩在前面喊他走快一点，他说“你急什么”，李浩说“我好饿”，谭玥说“你包里还有三明治”，李浩说“那是我的备用粮”。

路过了那条写着“野径”的岔路口时谭玥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那条路确实窄一些，铺着碎石子，两侧的树比主路更密，阳光照进去的时候被枝叶滤成了更暗的绿色。李浩在前面回头喊他：“谭玥你看什么呢？”谭玥收回目光：“没什么。”他加快了脚步跟上去，但走出两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继续走了。

走了一段之后韩芊等了他一下，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刚才看什么呢？”韩芊问。“没看什么。”谭玥说，“就是那条岔路……看起来像小时候走过的那种路。我老家那边也有这种路，石子铺的，两边长满了草。”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前面的石阶上，“我妈以前会带我去走那种路。她说走石子路对身体好，脚底能按到穴位。后来我哥也跟我们一起走，他走在前面，走两步就回头问‘妈你走慢点’。”

他说完之后自己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这些事我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在冒出来。”韩芊说：“那说明你想说了。”谭玥没有回答，但走路的步伐比刚才轻了一些。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泛橘红色了，停车场里的车少了几辆，剩下几辆在傍晚的光线里投出斜长的影子。李浩第一个冲到车边拉开车门，大喊“出发去吃饭！”梦晨在后面喊“你先把身上的土拍干净再上车”。李浩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裤腿，拍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才钻进去。谭玥站在车旁边，拿出手机对着远处最后一片亮着的天空拍了一张，然后打开奶奶的对话框发过去，打了一行字：“下山了。山很好看，明天给您看照片。”他发完之后看了一眼屏幕，奶奶没有立刻回，大概是在吃饭或者在休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听到身后乐普修的声音：“上车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橘红色向灰蓝色过渡。

——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群山在远处变成了深蓝色的轮廓，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层已经和天空完全融在一起了。露台上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木质的桌面和椅背上，把傍晚的凉意稍微挡回去了一些。

李浩第一个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翻下午拍的照片，翻到一张三个人站在湖边不知道在看什么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发到了群里。梦晨看了一眼，给外婆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到了山也爬了，明天可能去古镇。发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看手机等了一会儿，等到了外婆回的那句“好好玩，别累着”，他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

谭玥坐在长椅一端，手里握着一杯热茶，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进来，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像一小片正在持续发光的区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奶奶的对话框还是停留在他的最后一条消息上，没有新的回应。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旁边有人坐下来了，是韩芊。“奶奶那边还好吗？”韩芊问他。“她挺好的。下午跟我打电话，跟我说了好多话，说了好久。”谭玥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她一个人在那边住久了，话会比较多。”

“她现在住在你和朴朔哥那边吧？”韩芊问。“嗯。朴朔哥请了保姆照顾她，环境挺好的。她一开始不太习惯，说太大了，走一圈要歇两次。后来慢慢也习惯了，说院子里种的花好看。”他喝了一口茶，“她喜欢那个院子。每天下午都去坐一会儿，说晒晒太阳好。”韩芊“嗯”了一声：“那挺好的。”

晚饭吃得很晚，快八点的时候菜才上齐。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和一大盆汤，热气在灯下往上飘着又被晚风吹散，来回飘拂像是在自己和自己做游戏。李浩边吃边说今天拍的视频要剪一个vlog，梦晨说“你剪完给我看看”，李浩说“那你给我点赞”，梦晨说“你先剪完再说”。周明远在旁边慢慢吃着他的饭，没有参与对话，但李浩说到一半的时候他伸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李浩碗里，动作很自然，然后继续吃自己的。

谭玥把碗里的饭菜都吃完了，放下筷子之后坐在桌边看着其他人吃。朴朔正坐在桌子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汤，喝得很慢。他感觉到谭玥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要加饭吗？”谭玥摇了摇头：“吃饱了。”朴朔点了点头，把汤碗放下来继续吃他自己的。

乐普修坐在谭玥旁边，面前的碗已经空了，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低垂的睫毛照得很清楚。谭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吃完了？”乐普修抬起头：“嗯。你吃完了？”“吃完了。”谭玥说，“那去栈道那边坐一会儿？”乐普修把手机收起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