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反问:“难道你就无辜吗?若非你日日在我眼前晃悠,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烦得人不得安宁,我何至于费这些功夫?不过是些小把戏,治治你的聒噪罢了。”
褚栖迟望着重明,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所以,你是为了赶我走?”
她实在不敢相信,那些让她心头泛起说不清道不明涟漪的互动,在对方眼中竟只是 “赶人” 的缘由。
也好,有些事拖到现在,总算是说清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重明眸里亮闪闪的,晃得她心头一怔。
“你俩还看不看?别打扰其他人呐。” 邻座的席客被这边的低气压扰得不适,忍不住出声提醒。
重明瞥了眼那说话的人,随即往另一侧的扶手靠去,再不肯看褚栖迟一眼。
褚栖迟连忙向旁边的人致歉,目光飘向重明的背影。
她方才没看错吧?重老板……是快哭了?
褚栖迟的心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她明明没说什么重话,不过是问了句心里话,怎么这人反倒先生起闷气,摆出这般委屈的模样?
闭眼回想这几分钟发生的事。
对呀,才过来几分钟,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想着重明方才那些口是心非的辩驳,还有那副强装硬气的模样,褚栖迟忍不住哑然失笑——还真是…… 幼稚。
心里纠结了片刻,她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正欲起身往前挪挪,想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却听见旁边飘来一道带着几分倨傲的话语:“我早说过,她们不行。现在信了?除了我,这世上谁还能担此重任?”
褚栖迟猛地愣住,下意识地转头,循着声音望去:
三五人从走廊而过,为首之人左手随意地夹着几页稿纸,目光不偏地与旁人对话,自信的神情,昂扬的走姿,抖着稿纸:“你们耗尽心力追求的,不过是我随笔之物。”
褚栖迟认真盯了片刻,随即起身上前。
杵着拐杖,走到那人要经之路。
“前尘。”
那人走近时,褚栖迟扬声叫住她。
但那人好似没听见,继续仰着头往前走。
褚栖迟抿紧唇,握着拐杖的手微微用力,抬杖去戳了戳她的大腿。
“哪里来的大虫?”那人总算有了反应,回头,抬腿拍了拍被戳的地方,眉峰蹙起,眼底带着被惊扰的不耐。
褚栖迟趁机往前挪了半步,拐杖稳稳点在地上,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些:“前尘。”
被唤“前尘”之人脸上闪过惊讶,她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位伤残人士,眼神里满是狐疑与审视.褚栖迟毫不避让,迎着她的目光直直对视过去。
“你说什么?” 前尘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因被打扰而产生的不悦,还夹杂着对面前状况的迷惑。
“你还是给我碰上了。” 褚栖迟笑着加大音量确认,“你就是前——”
“嘘——”那人慌忙止住她,瞟了瞟周围,见四周无人,放下心来。她脸色微沉,让同行之人先走。
褚栖迟一直都是三止的忠实粉丝。
三止的作品,无论是曲还是词,都像是有着灵魂,每一首都有动人的“实”。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千载心突然来了个“关系户”。
那些三止呕心沥血的曲子,浑然天成的词,被她强行填词,随意拿去谱曲。
她嫌原曲 “太沉”,硬生生往里面塞了十二道转音,把原本踏在实处的鼓点,改成了悬在半空的笙箫。
一首《田埂雨》,是春夜骤雨里的麦田。
原句 “土膏融野水,麦叶举珠痕”,满是沾着泥气的鲜活,雨后的田埂软得能陷进半只草鞋,积水在垄间晃晃悠悠映着天光,麦叶尖挑着的水珠里,能让人自动想到远处茅屋的影子。
前尘却嫌这 “太粗朴”,换上“新霖滋沃野,翠叶缀清辉”。
把田埂里混着草屑的泥水,说成了 “沃野” 里浸润的甘霖。
把麦叶上滚着的、沾着细尘的雨珠,唤作 “清辉”。
连风过麦浪时那带着潮气的簌簌声,都被她滤去了泥土气,只余下 “清润” 的空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