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从旧时光中相持走来,经历许多,没有什么困难能将她们分开。
从旧时光里相携走来,她们见过战火焚城,也见过繁花满径;挨过疾病磨骨,也受过荣光加身。
半生颠簸,得到安稳绵长。
只是,走过人生六十载,相爱三十年,三个月前,她们平静地分了手。
听说她们没有争执,没有怨怼,对方离开千载心时,给三止留下了这首《一世之痒》。
褚栖迟全程听得目瞪口呆:“我进试炼也没多久,怎么就出了这种事?我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乐师叙完往事,又召进两位同伴,三人间眼神一递,便起了乐声。
起时古琴泛音泠泠,像指尖轻叩在岁月的青砖上,旋即散音漫出,如陈年旧事沉在静水深处。
褚栖迟只觉一股温润气流顺着耳尖漫进来,缠上心口时带着微麻的触感,正随着旋律往血脉里钻。
“竹帘卷透第七十个秋
山峰吞尽最后一缕日头
风卷残谱落在空案头
某句未竟哽在了喉头
雪曾落发间权当已白头
谁调弦 谁轻和荒腔也温柔
那时以为岁月会慢慢走”
埙声忽起,低沉如地底呜咽,像有半句话卡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气流在此刻陡然转沉,顺着脊椎往下滑,褚栖迟后颈泛起一阵凉意,恍惚看见破庙里相拥的剪影,雪落在发间时,连呼吸都带着霜气。
“三十年琴与听缠成骨上锈
偏在第七十载说要 归舟
曾以为寻常会成不朽
又在不朽里认了风难留
月光漫过当年许愿的来路”
笛声接着淌出来。
“哪步错了节奏
弦断有痕水逝无由
你留的歌我不敢细听开头
怕那声 ' 偕老 ' 还烫着 衣袖
仍念曾将真心捧出
长街灯火里共许过朝暮
凭此过多少寒暑
才敢怨人间偏不遂人愿月难圆
只叹那当年佳话 终成烟散”
音浪在此处忽然翻涌,像两团缠绕的雾猛地被扯开。褚栖迟胸口一阵发闷,眼眶却莫名发热,明明是别人的故事,鼻尖却酸得像被自己的往事浸过。
“既已解了同船的缆头
何必追浪捞水中的舟
檐角风铃各响各的秋
莫系旧帆莫锁 归鸥
风摇烛火明灭如星斗
各自独酌这杯余生酒
断弦仍在只是不肯再修
任它与残曲共老 春秋
此缘一世过一世。”
末了手鼓轻拍,初始如并肩而行的脚步,一步叠着一步,渐渐稀落,终至无声。气浪也跟着敛了,像潮水退去时卷走细沙,只在褚栖迟心口留下一片空茫的痒。
褚栖迟怔坐在矮榻上,似乎还雪夜的暖,有长街的盼,“各自独酌”里,藏得极深的、带着体面的涩中回过神来。
过去,人不长命,便记三十年为一世。
三十年琴瑟相和,六十载岁月同渡。激情如潮,涨时曾漫过堤岸,退时亦留得坦荡。
没有谁亏欠谁。
不过是,爱尽一世,便还彼此一个,无憾的散场。
想来不将其收入《止落录》而选择《止穷录》,
正是想如“止穷”之意,记人间无穷愁,天下皆在浩渺长风的随:随月圆月缺流转,伴花开花落荣枯。
不是要将愁绪锁进纸页,而是要让所有放不下的、求不得的,都在笔墨间舒展成从容。就像她与她,爱过的炽热是真,散时的平和也是真,这一世的圆满,原不必求一个 “永远”,能在岁月里留下一段 “尽兴”,便已是她们此生独有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