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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怀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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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乐师们已谢幕退场,褚栖迟仍呆坐在矮榻上,神情木木的,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重明眉峰微蹙:莫非是护引屏障没设到位,被气音震伤,成傻子了?

不对。她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自己出手,断不会有半分差池。

于是,她侧过身查看了起来。

只见褚栖迟一脸怅惘,眼底凝着水光,眼中泪水将落未落,抿着嘴,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酸涩。

重明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咽了下去。心下莫名一动,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强行将她微低的脑袋拧了过来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在哭还是在笑?”

褚栖迟猝不及防对上重明关切的目光,嘴角向上弯起,扯出个笑脸,声音哑哑的:“都没有。”

只是心里很不舒服,像熬过一场没有尽头的梅雨季,五脏六腑都浸在湿答答的潮气里,盼不到半分放晴的天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在这黏腻的潮湿里悄悄发了霉,闷得人胸口发沉,一日重过一日。

一世之痒……千载心的现场还是太有“影响力”了。

“都没有?” 重明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褚栖迟用力点头,睫毛颤了颤。不想那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再也兜不住,“啪” 地砸在重明的手背上,洇开一小团温热的水渍。

她慌忙低下头,望着那点湿痕,又飞快抬眼瞥了瞥重明,对方眉峰微蹙,眼神里说不清是讶异还是别的什么,倒让她心里一紧。忙不迭地去拉下着重明的手,擦过重明微凉的手背,带来几分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 嗯。” 重明淡淡应了声,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没再追究。

“三止真是太完美了。” 褚栖迟已收拾好方才的怅然,单手撑在榻沿向后仰着,语气里的倾慕像要漫出来似的:“单说乐人本色,惊绝的乐律天赋,既藏着民生烟火的暖,又含着自然时序的韵。透过弦音,能触到她丰富的阅历、跌宕的过往,一身故事,半世风霜。如今看来,连感情都那般难得,炽热、清醒又坦荡。既接得住人间烟火,又应得上天地天光。”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眉眼间漾着毫不掩饰的崇拜,絮絮地夸个不停。

重明别开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凉凉丢出一句:“闭着眼瞎夸。”两人分明连面都没见过。

此言落到了褚栖迟耳朵里,她停下里赞美之词,眯了眯眼:“不过话又说回来——”见重明被引得转过头来,便揶揄道:“重老板真的比我还要了解三止欸。”说罢,她还故意眨了眨眼,嘴角噙着抹狡黠的笑。

重明抬眼盯着褚栖迟,忽地回她一笑:“我确实,要比你了解。”话音未落,已招进乐师,接连点了《断蓬引》、《残荷帖》、《归燕坟》。

三首皆是《止落录》里最沉的调子:

秋深时断梗飘蓬离了旧土,却在风里反复回望故根;

枯荷折颈沉塘前,仍把最后一缕香魂系在夏时蜻蜓立过的梗上;

年年归巢的燕子,在旧主坟头绕了三匝,衔来春泥垒在碑前的痴。

“我不单了解三止,我还了解千载心,更 ——” 重明顿了顿,目光落在褚栖迟脸上,一字一句道,“了解你。”

褚栖迟大喜过望,眼珠骨碌碌一转,只当重明要同她好好品品这些曲子,当即眉开眼笑地接话:“是是是,重老板果然懂我!我平时也爱这几首!”

她此刻满心都是即将响起的弦音,丝毫没意识道事情的严重性。

一首终了,褚栖迟早已哭趴在案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她抽着气,手背胡乱抹着泪,朝重明摆了摆手:“重老板…… 我…… 我不想…… 不想听了……不听了......”

“那怎么行。” 重明倾过身,拿起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绢帕,盖在她通红的眼上,带着笑意:“哭吧,帕子管够。”

褚栖迟一把扯下绢帕,胡乱擦着满脸的泪,鼻尖通红地撇着嘴,幽幽瞪过去。

重明却像没看见似的,转头继续听曲,跟着拍子轻拍膝头。

褚栖迟狠狠闭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却没任何作用,该悲还得悲,该哭还得哭。

第二首结束,她猛地抓起靠在案边的拐杖,颤颤巍巍地,挣扎着想往外挪。可刚撑起半分,手腕就被重明牢牢扣住,又被拉了回来。

等到第三首结束时,褚栖迟已经哭倒在重明怀里了。泪水浸透了重明胸前的衣襟。

重明垂眼,拦住了一直拽着自己衣服擦眼泪的某人,一手顺势圈住她的肩,撑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重新取了块干净绢帕,叹了声气,沿着眼角,一下一下地替她擦拭:“结束了。”语气轻轻地,“快起来。”

褚栖迟破罐子破摔,毫无顾忌地枕着重明的手,湿着眸子望着她,带着鼻音:“我才不要。”转头用冰凉的脸颊蹭了蹭她温热的手“你故意拿曲子折磨我,哪能说结束就结束?”黏糊道:“我哭成这样,可不是装的,现在浑身疲惫无力。如何能说起来就起来?”

重明抬头望向前面,放任怀里的一团,继续喝茶。

褚栖迟盯着重明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又默默地埋进她的衣衫里,藏住自己灿烂的笑脸:像做梦一样。

恰时,重明颊边碎发垂下,扫过褚栖迟的耳旁,她肩头微颤,泛起层薄红和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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