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岔路口,一道向北,一道朝西,正是该道别的地方。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褚栖迟站在路口,还在酝酿道别词,重明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欸,重老板,你等等!“褚栖迟急了,拄着拐杖往前赶,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不由向前扑去——恰好撞进闻声回身的重明怀里。
“......不要总这样缠着我。”重明下意识搂住她的腰,刚要抽身退开,又被膏布扎了眼。动作蓦地一顿,终究还是稳稳站定,半伸着手护在褚栖迟身侧。
”...这次我真不是故意的。”褚栖迟嘴上这么辩解,脸上却忍不住漾开笑意。
扶着重明的手臂站好,后退两步,褚栖迟抬头。
入眼,重明眉眼清隽,气质温润,墨发垂坠如瀑。
一袭玄色广袖长袍,领口、袖口以云纹白绣点缀,腰间素白绦带轻束,挂着一朴一华的腰牌。身后街道的亭台楼阁在夕照里晕染,轮廓被晕染得朦胧柔和,往来人潮也化作流动的虚影,唯独她立在那里,清清晰晰。
如今这世道,世人对仪表装束随心自在,且极重审美意趣。
或简单扎束,像小攸那样;
或费些时间编成辫子,像小悦那样;
结鬟,拧旋,盘叠...挽出各种花来,
再带上配饰,像自己带抹额拢住碎发。
再或者,简便些,剪作短发、甚至剃光头,也不算稀奇。
唯独像重明这样,长发随意披散,又无半点配饰的,倒是少见。
每次提到重明,小悦总会严肃地说“那个假斡人”。
在祇祺族的传统信仰中,斡人是被神明下降的存在。部族选定迁徙路线时需祂们指引方向,遭遇天灾人祸时赖祂们探寻化解之法。祂们时常沉入恍惚迷离的状态,衣物随性披挂,长发也任其散乱垂落,从不打理。仿佛人间的规矩就不该牵绊具承载着神意的躯体。
假斡人,有斡人的表象没斡人的神力,言外之意——疯子。
疯子吗?
褚栖迟又凝眸望向重明,却只觉得,完全是风姿卓绝,自成一派风骨...
她忽然心念一动。或许,疯了的人是自己才对。重明真的被神明选中、为神所降之人,生来就注定要像一道无形的光,引着她一步步向前去。
在重明疑惑的目光中,褚栖迟撑着拐杖上前一步,单手在重明腰际摸索一番,取下房间牌,重新给重明挂在了另一边。
重明不在意这些,也懒得自己动手,便随了她。
那日,重明收到讯息,以金粟楼代表的身份前往司空府。
司空鸩九与她简言谈完事宜,便吩咐手下安排了住处,是其名下经营的客栈。
“四海客栈,甲字七号房。” 一旁的莫偲双手捧着房牌,恭敬地递上前。
重明只垂眸看着她,淡淡应了声:“嗯。”
空气霎时静了下来。
莫偲的呼吸渐渐急促,呈房牌的手微微发抖:这人是没长手吗?
“莫偲,怎好让重老板亲自动手?” 司空鸩九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提点。
莫偲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亲手将房牌系在了重明腰间。
此刻耳边响起褚栖迟的“叮嘱”:“不管什么,都不许和我的挂在一起,记住没?”
真幼稚,重明勾勾嘴角,没回应地转身离开。
回忆至此。
褚栖迟说走就走。
一步步踱着,走了许久,到了四海客栈。
客栈外墙被雕花木制扶手围住,檐下挂着精致的招牌,黑底金字,恢弘无比。走进大门,迈入宽阔的庭院,庭院中央置有假山流水,形成了一个小瀑布,水流落入下方的水池中,池里的锦鲤被惊得摆了摆尾。
庭院四周也种满了各种名贵的草木。
店家上前招呼:“您是住店吗?”
“我找人。甲字七号房。”也不知道重明现在在不在房间。
“您稍候,先坐下休息。小的这就去给您问问。“店家说罢,便转身三两步上了楼。
褚栖迟没坐,抱着拐杖在池边看鱼。
没一会儿功夫,店家下楼请到:“这位客人,楼上请您上去呢。”
褚栖迟颔首道谢,抬眼时,正望见三楼栏杆边倚着个人。
是重明。
她单手扶着雕花栏杆,低头朝楼下看,目光落在褚栖迟身上。
见褚栖迟望了过来,重明唇角似动未动,微微勾了勾手。
那动作极轻,褚栖迟却像被什么烫了似的立即慌忙地调整、攥紧拐杖,哐哐地杵着朝上楼“跑”。
“您慢点儿,这楼梯陡 ——” 店家在后头跟着,瞧着她踉跄的样子,忍不住出声劝。
“没事没事。”褚栖迟没回头,只顾着继续埋头苦爬。
重明在楼上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动静,静静立了片刻,才转身推门进屋。
剩房门半掩。
逗狗,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