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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呱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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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城剩下的几天,过得像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一样,安安静静的。

项阳每天早上被蝉鸣叫醒,推开窗,南城夏天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院子里泥土和树叶的味道。姜尚秋起得早,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有时候是给花浇水,有时候是坐在缝纫机前改一件客人的订单。邵年时通常比项阳起得晚一点,出来的时候头发有些乱,睡眼惺忪地坐在竹椅上,等姜尚秋把早餐端过来。

早餐很简单,白粥、咸菜、一个水煮蛋。姜尚秋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跟邵年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今天要去面料市场,下午有个客户要来量尺寸,院子里的桂花树好像又长高了一点。邵年时偶尔应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安静地喝粥。那种沉默和以前不太一样,没有隔阂,更像是一种习惯了各自生活的人,在慢慢找回同处一个空间的舒适感。

有一天下午,姜尚秋在院子里裁一块深蓝色的棉麻布料。那是给客户做的连衣裙,款式简单,线条利落,是她的风格。项阳坐在旁边喝茶,看她用粉笔在布面上画线,然后用剪刀稳稳地裁下去,刀口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邵年时从屋里出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这里,”他忽然开口,手指点了点布料肩线的位置,“再收进去一厘米会不会更好?”

姜尚秋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邵年时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块布料,用手比了比。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收进去一点更合身。”

她拿起粉笔重新画了线,裁下去的时候果然比刚才更顺。项阳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但心里觉得有些东西在慢慢化开。邵年时对服装的审美,大概是小时候在姜尚秋的缝纫机旁边耳濡目染来的。那些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妈妈回来的夜晚,可能就是在看布料、看款式、看线条中度过的。他嘴上说跟母亲关系变客气了,但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一直都在。

那天傍晚,姜尚秋出门送一批做好的衣服给客户,院子里只剩项阳和邵年时两个人。项阳坐在竹椅上翻一本从屋里找出来的旧杂志,邵年时站在桂花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那些长得太密的枝叶。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项阳问。

“什么?”

“剪这个。”项阳指了指那棵桂花树。

邵年时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剪刀,沉默了两秒。“小时候在南城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我妈种的。她忙的时候,我没事就学着剪。剪着剪着就会了。”

项阳看着他。邵年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项阳知道,那些“没事”的时间里,藏着多少一个人的黄昏和夜晚。

“邵年时。”

“嗯。”

“你妈那时候是不是特别辛苦?”

邵年时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剪刀放在竹桌上,偏过头来看着项阳,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嗯。她一个人带我,还要开公司。最忙的时候连着好几天不回来,我就自己吃泡面。”他顿了顿,“后来她公司好起来了,但我也长大了,不需要她陪了。”

项阳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桂花树前面,看着那棵小小的树。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发出沙沙的细响。

“你怪她吗?”项阳问。

邵年时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怪。她不容易。她给了我能给的最好的。”

项阳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邵年时的手指搭在竹桌上,指尖微凉,被项阳的掌心拢住,慢慢暖起来。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蝉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姜尚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推门进来,看见两个人站在桂花树旁边牵着手,愣了一下。项阳有些不好意思,想松开,邵年时却没有放手。他偏头看了姜尚秋一眼,表情平静。

姜尚秋也没说什么。她只是把水果放在竹桌上,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三碗绿豆汤出来。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绿豆汤,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姜尚秋忽然开口了,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没想到的话。

“年时,你小时候,我每次晚上回来,你都假装睡着了。”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没睡。你翻身的动静我都听得见。”

邵年时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你长大了,真的睡着了。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早上走的时候你还没醒。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见不到你醒着的样子。”姜尚秋顿了顿,“我不是个好妈妈。”

邵年时低下头,看着碗里浮着的几片薄荷叶。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是。”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你只是忙。”

姜尚秋没有再说什么。但项阳看见她垂下的睫毛颤了一下,手里的勺子搁在碗沿上,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项阳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想起项柳,想起她在纸条上写“哥你别难过”。想起傅诗言站在南巷里仰头看那扇窗户时的眼神。想起江时初坐在院子里,手搁在膝盖上,那种小心翼翼的拘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遗憾。有的来得及补,有的来不及。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他和邵年时要去一趟南巷,看看陈老头,看看那条石板路。后天回北城。然后开学,上课,考试,毕业。

日子还在继续往前走。那些过去的痛,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留着疤。但有人在身边陪着走,路就没那么难了。

第二天上午,项阳和邵年时去了南巷。

南城的夏天比北城来得早,七月还没到,太阳已经晒得石板路发烫。两个人坐公交车到老街,然后步行拐进南巷。巷子还是老样子,窄窄的,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把那些斑驳的墙面遮了大半。墙角的青苔被晒得有些发干,贴在砖缝里,像一层薄薄的灰绿色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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