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三天，项阳和邵年时坐上了南下的高铁。
这一次，他们不是回南巷。姜尚秋搬了新家，在南城东边一个安静的老小区里，租了一楼带小院的房子。她在电话里跟邵年时说地址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终于有了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南城东边离老城区远，街道更宽，树也更密。出租车拐进小区的时候，项阳透过车窗看见路两旁的樟树长得高大茂密，浓荫把整条路都罩住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不知名的花香。南城的夏天比北城来得早，才六月出头，蝉鸣已经响成了一片。
车停在一栋六层小楼前。姜尚秋站在单元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松松地绾着，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了不少。她站在那里，身形清瘦，站姿却有一种习惯性的挺拔，像是被多年职业训练刻进骨子里的。看见他们下车，她迎上来，先看了邵年时一眼，然后转向项阳，笑了笑。
“路上累了吧？进来坐，我煮了绿豆汤。”
项阳叫了一声“阿姨”，跟着邵年时往里走。小院不大，铺着青石板，墙角种了一棵桂花树，才齐腰高，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挺精神。院子里摆着一张竹桌和几把竹椅，桌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和几个杯子。靠墙的架子上挂着一匹深蓝色的棉麻布料，旁边摆着一台缝纫机，是那种老式的、脚踏板的款式，但保养得很好，擦得干干净净。
项阳的目光在那台缝纫机上停了一瞬。邵年时也看到了，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垂下眼，跟在姜尚秋身后进了屋。
姜尚秋给他们各盛了一碗绿豆汤，冰冰凉凉的，放了冰糖，甜度刚好。项阳端着碗喝了一口，从嗓子一路凉爽到胃里，舒服得眯了眯眼。邵年时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停了一会儿。
“新种的？”他问。
姜尚秋点了点头：“搬来的时候买的。想着你夏天来，正好能看看。”
邵年时没有再说什么，但项阳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棵桂花树，跟南城老院子里那棵是同一个品种。姜尚秋种的，她记得。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姜尚秋在院子里忙活，给桂花树浇水，修剪旁边几盆长得有些疯的绿萝。她拿起剪刀修剪枝叶的动作利落干脆，手腕翻转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磨出来的精准。项阳忽然想起来，邵年时说过他母亲是做服装设计的。
邵年时说过，姜尚秋自己开公司，忙得不可开交。那些年她一个人带着他，又要创业，又要养家，经常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几天见不到人。邵年时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自己热饭吃，自己写作业，自己关灯睡觉。后来他长大了些，学会了不吵不闹，不给她添麻烦。再后来，母子俩之间就慢慢变得客气了。那种客气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长久的、被拉开的距离，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把中间那段空白填回去。
直到邵年时转学到南阳，一个人去了南城，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就更少了。偶尔通电话，也大多是几句简短的问候。姜尚秋问“钱够不够花”，邵年时说“够”。邵年时问“你身体好不好”，姜尚秋说“好”。然后就是沉默，挂断。
现在坐在这个院子里，看着姜尚秋修剪枝叶的背影，项阳忽然觉得，她大概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空掉的年份一点一点补回来。这棵桂花树，这个院子，那台缝纫机，还有她特意学做的绿豆汤——都是她种下的种子，等着慢慢长。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
姜尚秋正在厨房切菜，擦了擦手去开门。项阳坐在院子里，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偏头看邵年时，邵年时正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江时初来了。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换了一身便装，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长裤，比上次在生日宴上见到的样子随意了不少。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盒茶叶，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姜尚秋，又看了看邵年时，最后目光落在项阳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坐吧。”姜尚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接过果篮和茶叶放在竹桌上，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
江时初在竹椅上坐下来，跟邵年时和项阳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和灶台上咕嘟咕嘟的炖汤声。项阳注意到江时初的目光在院子里的缝纫机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落在桌面上。
项阳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这种事他插不上嘴。他低头喝茶，余光瞥见邵年时和江时初之间那道窄窄的沉默。那种沉默跟以前不一样，没有冷，也没有抗拒。像是一条河，水面平静，底下有暗流在慢慢涌动。
“学校那边，快期末了吧？”江时初先开了口，语气像是在找一个不会出错的话题。
邵年时点了点头：“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江时初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项阳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做生意的时候大概什么场面都见过，可坐在自己儿子面前，连多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半天。
晚饭是姜尚秋做的，四菜一汤，摆在院子里的竹桌上。三个人围坐在桌旁，头顶是墨蓝色的天，院子里那盏橘黄色的灯亮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
江时初吃得很慢，偶尔夸一句菜好吃。姜尚秋应一声，语气淡淡的。邵年时低头吃饭，偶尔给项阳碗里夹一筷子菜。项阳觉得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但并不尴尬。像是三个习惯了各自吃饭的人，忽然被凑到了一张桌上，都在小心地适应着彼此的存在。
吃到一半，江时初放下筷子，看着姜尚秋。
“尚秋。”
姜尚秋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