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像一条安静的河,不声不响地往前流。
高三的课表排得密密麻麻,从早自习到晚自习,每一天都被切割成无数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塞满了知识点、模拟卷和倒计时。项阳的生活变得简单而重复——起床,上学,刷题,打工,回家,睡觉。偶尔在课间抬头看一眼窗外那棵老榕树,发现叶子比开学时黄了一些,才恍惚意识到秋天已经来了。
邵年时还是坐在他身侧。每天早晨项阳走进教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挺直的脊背和一丝不苟的领口。他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是不是连睡觉都保持着这种端正的姿势。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他见过。暑假在笑礼汤粉店后面的储物间里,邵年时午休时也是这个姿势——侧躺,双腿微微蜷曲,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腰间,像一把收好的折尺。
英语竞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老刘每周都会把项阳和邵年时叫到办公室问进度,问完进度又问模考排名,问完排名又问口语练习。项阳每次从办公室出来都觉得自己像是被榨干了的柠檬,而邵年时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老刘的那些问题对他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页的响动。项阳正跟一道完形填空题较劲,面前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涂改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画。他烦躁地转了两圈笔,抬起头,正好看见邵年时从座位上站起来,抱着一摞作业本往教室外面走。
大概是去办公室交作业。项阳看了两秒他的背影,收回目光,继续跟那道完形填空死磕。
过了五分钟,臣洋从隔壁班溜了过来,一屁股坐在项阳旁边的空位上,表情神秘兮兮的。“阳哥,”他压低声音,“我刚听到一个消息。”
项阳头都没抬:“什么消息。”
“李文杰在四班又搞事了。”臣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大新闻”的兴奋,“听说他今天跟四班一个男生差点打起来,因为那个男生在背后说他开学典礼的检讨是念得最假的。”
项阳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被老师拉开了,没打起来。”臣洋靠在椅背上,两手枕在脑后,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不过听说李文杰气得不行,放学的时候脸色铁青,谁跟他说话都不理。”
项阳“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对李文杰的事没什么兴趣,那个人就像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木桶,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炸。只要不炸到自己身上,他懒得管。
臣洋见他没有反应,又凑近了一点:“我还听说,李文杰跟别人说,这次英语竞赛他也要参加。”
项阳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臣洋,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也要参加?”
“嗯。好像是他们班英语老师推荐的,说他的英语功底不错,可以冲一冲。”臣洋耸了耸肩,“不过咱也不怕,对吧?你和邵年时两个人,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他一个前十都没进过的,拿什么跟你们比。”
项阳没有接话。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黑板右上角那个用粉笔写着的“距英语竞赛还有14天”上。
他倒不是怕李文杰。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很烦。像一只在你耳边飞来飞去的苍蝇,不咬人,但嗡嗡嗡地叫,让人没办法静下心来做事情。
放学的时候,项阳收拾好书包,习惯性地等邵年时一起走。自从开学以来,两个人每天一起从南巷走到学校,晚上再一起从学校走回南巷,已经成了某种不成文的约定。有时候臣洋会跟着一起走一段,有时候项柳会在校门口等着和他们会合,但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们两个。
今天也一样。
两个人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烧起了一大片晚霞,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操场。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错着躺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网。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校外走,有说有笑,整个校园充满了放学时特有的轻松和嘈杂。
项阳和邵年时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肩膀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有时候比说话更让人觉得舒服。
走到操场拐角的时候,项阳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了一句:“你上次说的那篇演讲稿,改完了吗?”
邵年时点了点头:“改完了,今晚发你。”
“发我干嘛?你自己去讲就行了。”
“老刘说要两个人一起上台。”邵年时的声音淡淡的,“你负责前半段,我负责后半段。”
项阳的脚步慢了一拍。“我怎么不知道?”
“今天中午老刘跟我说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项阳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老刘骂了一遍。那个老头总是这样,做决定之前不跟任何人商量,做完了决定也不一次性通知到位,非要让人自己发现。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不太想看见的人影。
操场边的看台上,坐着一排人。
以李文杰为首,大概五六个男生,四班的,也有三班的。他们有的坐在看台台阶上,有的靠在栏杆边,姿态懒散,目光却不懒散。那些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项阳和邵年时的方向,像是几头潜伏在草丛里的狼,在等待猎物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