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把两个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学生的那些小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李文杰说的话漏洞太多,但他不打算在办公室里当众拆穿——给这个年纪的孩子留点面子,有时候比讲道理更重要。
“行,事情先不管谁对谁错。”老刘站起身,走到几个人的面前,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我只说一个事实——你们在校园里打架,被那么多人看见了,影响极其恶劣。不管是谁先动的手,参与了的都有责任。”
他从桌上抽出六张稿纸,一张一张地拍在每个人胸口。
“回去写检讨,五百字。明天开学典礼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
臣洋的脸“刷”地白了。
项阳接过稿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李文杰攥着稿纸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咯咯作响,但他最终还是把那页纸折好,没有说话。
“行了,都回去吧。”老刘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记住了,明天开学典礼,谁要是敢糊弄我,我让他重新写一千字。”
几个人鱼贯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各自散去。李文杰带着他那几个人往东边走,项阳一行人往西边去。
臣洋走出去十几步,终于憋不住了,低声骂道:“什么东西啊,明明是他们先动手的,凭什么让我们也写检讨?”
项阳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看了看手臂上那几道抓痕,放下袖子。
邵年时走在他旁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手臂流血了。”
项阳看了一眼,那几道抓痕确实渗出了血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伤口:“没事。”
邵年时没有继续说什么,但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项阳接过纸巾,没有用,揣进了口袋。
三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臣洋在岔路口分开,去了隔壁班。项阳和邵年时继续往前走,拐进三楼走廊,找到了高三三班的教室。
门半敞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整理课本,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一切都很正常,仿佛刚才那场风波没有发生过一样。
大多数老熟人,也有几张新面孔。
项阳推门走进去的瞬间,臣洋的声音从身后炸开了——
“楚绵!”
项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和邵年时顺着臣洋的目光看向教室的角落。
靠窗最后一排,靠近后门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
她扎着高马尾,露出干净利落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侧脸线条清冷而分明,像一幅用细笔勾勒出来的素描。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楚绵。
项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出声。
她不算是他的堂妹——臣洋早上那张嘴真是欠收拾。他们从小在一个院子里长大,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但他们的关系有点复杂,复杂到项阳不知道如何去说明,更不知道如何去定义。
她就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手指轻轻压着书页,目光落在纸面上,不知道在读什么。周围嘈杂的人声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她就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安静,沉稳,不为所动。
臣洋的喊声让她微微抬起了头。
她轮番看向门口的三人——目光从臣洋身上滑过,从项阳身上滑过,最后落在邵年时身上,停住了。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深秋的湖面,平静无波却藏着说不清的深度。她的目光在邵年时身上停留了两三秒,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那不是在审视,更像是一个习惯了观察的人对新鲜事物本能的好奇。
三秒之后,她收回了目光。
没有起身,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的问候。她只是对着三个人,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下巴微微往下低了不到一厘米,又迅速恢复原位。但对于熟悉楚绵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她表达“我知道了”的极限了。
项阳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臣洋倒是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嘴里还喊着“楚绵好久不见”,声音大得前排几个同学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邵年时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和楚绵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离开。那一瞬间的交汇安静而短暂,像两条船在夜河中擦肩而过,船舷轻触,水波微荡,然后各自驶向各自的航向。
楚绵低下头,继续看书。
阳光落在她微微垂下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项阳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里,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老榕树,忽然觉得今天才刚刚开始,却已经像过了一整天那么久了。
邵年时在他前面一排坐下来,把课本一本一本地从书包里拿出来,在桌面上码得整整齐齐。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本书的角度都差不多,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臣洋从前门溜进来,一屁股坐在项阳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阳哥,检讨怎么写啊?我从来没写过这种东西。”
项阳偏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把你今天早上吃包子的过程写五百字,就是一篇检讨。”
“......你是不是在骂我?”
“你觉得是就是。”
臣洋瘪了瘪嘴,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楚绵,她是不是变漂亮了?”
项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伸手把他的脸推开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也越来越大。有人在高声讨论暑假去了哪里,有人在交换新学期的八卦,有人在为新课本包书皮。一切都是新学期该有的样子,热闹、混乱、充满了可能性。
项阳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前座邵年时的肩膀,落在教室角落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楚绵还在看书,姿态跟刚才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动过。阳光在她身上缓慢地移动,从肩膀移到手臂,从手臂移到摊开的书页上,像一只缓慢爬行的金色蜗牛。
她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项阳的视线。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楚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问他“看什么”。
项阳移开了目光。
窗外的风又吹过来,把老榕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远处的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尖锐而悠长,划破了开学第一天的上午。
项阳从抽屉里抽出那页被折了两折的稿纸,展开,铺在桌面上。他看着空白的纸面,想着明天要在全校师生面前念检讨的事,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手臂上那几道被抓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从口袋里摸出邵年时给的那包纸巾,抽出一张,按在伤口上。纸巾很快被血浸出几个红色的小圆点,像几朵提前开放的小花,在白色的纸面上鲜艳得刺眼。
邵年时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臂上那团沾了血的纸巾上,皱了一下眉,又转回去了。
很快,一盒创可贴从前面递了过来,稳稳当当地放在项阳的桌面上,没有附带任何话语。
项阳盯着那盒创可贴看了两秒,拿起来,撕开一片,贴在手臂上。
贴完之后,他把创可贴的包装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没有扔进桌下的垃圾袋。
前面的那个人,脊背挺得笔直,正拿着笔在课本扉页上认认真真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