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南阳中学的校门口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
项阳一行人刚拐过街角,就看见乌泱泱的人头在校门内外涌动。项阳背着书包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邵年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然得像在逛公园。臣洋走在最后面,嘴里还在嚼着刚才没吃完的包子,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储粮过冬的仓鼠。
“哎哎哎,你们等等我。”臣洋含糊不清地喊着,小跑了两步追上来,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那么快干嘛,又不会迟到。”
项阳头也没回:“是你太慢了。”
“我这不是补充能量吗?”臣洋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肚子,“开学第一天,得有好状态。”
邵年时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校园里的人越来越多,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谈笑声。公告栏前挤满了看分班名单的学生,项阳没有去凑热闹,今早他已经从班群里看到了结果——他和邵年时、臣洋都在高三三班,班主任还是老刘。
三个人穿过长廊,沿着教学楼前的主干道往前走。阳光从东边的楼顶斜射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一长两短,交叠在一起。
就在他们快要走进教学楼门厅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那个人,项阳只觉得眼熟,好像之前是一个班的吧。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别惹我”三个字。他身后跟着三四个男生,都是熟面孔,上学期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转的那几个。
他从项阳身边经过的时候,肩膀猛地往项阳这边一甩,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好撞在项阳的肩胛骨上。
项阳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脚步一顿,稳住了。
他没有回头。
但臣洋没有他这么好的定力。臣洋被跟在领头身后那个男生撞了个趔趄,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晃来晃去。他稳住身形,抬起头,正好对上李文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干嘛呢李文杰?”臣洋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找死是吧?”
“认识?”邵年时听到名字,觉得耳熟,侧头问项阳。
项阳脸上没什么表情,回想了一下,对不熟的人,他能记住就不错了,况且他和这叫什么李文杰确实没什么交集。
他回到:“不认识。”
李文杰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从上往下扫过臣洋的脸,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停下来,围成半圈,把项阳三个人堵在了门厅入口。
“走路不看路?”李文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撞到人不会说对不起?”
臣洋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明明是他们先撞过来的,现在倒打一耙说是别人撞的?
“你说什么?”臣洋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火药味。
项阳伸手拦住了他。
他没有看臣洋,目光直直地落在李文杰脸上。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紧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项阳想起来了,他认识李文杰。说不上熟悉,但也不算陌生——就是上次在班群里说他二的那个。
这家伙是个高二从别的班插进来的插班生。
项阳看着李文杰,平静地说:“你就是李文杰。”
“开学第一天,你找事?”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算不上强硬,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学生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李文杰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项阳看了两秒,目光阴郁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忽然,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人很不舒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找事?”李文杰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我找事了吗?你们撞了人,连句对不起都没有,还说我找事?”
臣洋再也忍不住了,冲到前面,指着李文杰的鼻子:“你放屁!明明是你撞的我们!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你再说一遍?”李文杰身后一个剃着板寸头的男生站了出来,推了臣洋一把。
臣洋被推得后退了两步,撞在项阳身上。项阳伸手扶住他,脸色沉了下来。
局势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也许是那个板寸头男生又推了一下,也许是臣洋终于忍不住还了手。拳头、衣领、推搡、咒骂,所有的一切在几秒钟之内搅成了一团。
项阳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他没有还手,只是挡在臣洋前面,试图把两拨人分开。但混乱之中,他的手臂被人狠狠抓了一下,指甲划过皮肤,留下几道红色的痕迹。
邵年时站在战局外围,没有动手,但也没有躲。他的目光始终追着项阳,冷静得像一个旁观者,但那双微微攥紧的拳头出卖了他。
周围的学生越聚越多,有人在喊“别打了”,有人在起哄。嘈杂的人声和推搡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在门厅里回荡。
“住手!”
一声低沉的怒喝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所有人都僵住了。
老刘站在人群外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POLO衫,手里还拿着一沓没工作表。他的脸色难看极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压顶,电闪雷鸣。
他的目光从项阳身上扫到李文杰身上,又从李文杰扫到臣洋,再扫到那几个参与打架的学生,像是要把每一个人的脸都刻进脑子里。
“行啊,开学第一天就给我整这么大一出。”老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每个人心口上,“你们是觉得假期太长,手痒了是吧?来,都给我过来。”
项阳垂下眼,伸手拉了一下衣领,遮住脖子侧面那道浅浅的抓痕。他感觉到邵年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有看过去。
六个人,排成一排,站在年级办公室的墙角。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识趣地出去了,只剩下老刘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来回巡视。
沉默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说吧,谁先动的手?”老刘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人说话。
“行,都不说是吧?”老刘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那我换个问法——你们知不知道今天是开学第一天?知不知道校门口的横幅上写的什么?”
还是没人说话。
“‘新学期,新气象,新征程’。”老刘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们倒好,新气象就是打架?新征程就是把同学按在地上揍?”
臣洋忍不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是他们先撞的我们......”
“谁让你说话了?”老刘一记眼刀飞过去,臣洋立刻闭了嘴,缩了缩脖子。
老刘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项阳身上。他盯着项阳看了几秒,那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无奈。
“项阳,你说。”
项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李文杰从我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故意撞了我们。臣洋问他干嘛,他说我们撞了他,让我们道歉。然后他身后的人推了臣洋一把,事情就乱套了。”
老刘听完,转向李文杰:“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李文杰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绷出一道坚硬的弧度。他的目光垂着,不看老刘,也不看项阳,就那么固执地盯着自己鞋尖。
“不说话?”老刘的语气冷了几分,“李文杰,我问你话呢。”
“......他说的不对。”李文杰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我没有故意撞他们,是他们挡在路中间不走。”
项阳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