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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袈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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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字。短促,干脆,像一块石头“咚”地丢进井里,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沉底,不激起任何水花。

可臣洋是谁?从小跟项阳一起长大,穿同一条裤子的兄弟。他太了解项阳了——这个人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眼珠会不自觉地往左下角瞟,下巴会微微往内收。此刻项阳身上的这三个特征,每一个都明显得像是被人用荧光笔画了重点。

“确定?”臣洋带着深究的意味盯着他,目光像一个无底洞,势必要在他脸上挖掘出答案。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子刨根问底的劲儿,像极了审讯室里的警官,“我不信。你们几个刚回来后就都很不正常。”

他的目光在项阳和邵年时之间来回扫视,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微表情。

“笑礼哥回来的时候嘴都是肿的,”臣洋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尚野哥的领口扣子扣错了位,你的耳朵红得能煎鸡蛋,邵年时走路的时候一直在笑——你们告诉我,这正常吗?这能正常吗?”

项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臣洋的观察力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表弟,其实一直在暗中注意着每一个人的细节。

“你们是不是看到了什么?”臣洋追问,语气里的玩笑成分少了一些,认真多了几分。

项阳深吸一口气,决定死扛到底。他面色凝重,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一场重要的答辩,抬起手,指着头顶那片缀满星子的天空。

“能看到什么?看星星看月亮。”他的语气一本正经,仿佛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理,“你要看吗?”他指着天,“那,抬头就能看见。”

夜风适时地吹过,把头顶的榕树叶子吹开了一片,露出更高处那片墨蓝色的天幕。星星确实很多,密密麻麻地铺在月亮周围,像一把碎钻撒在了黑丝绒上。

臣洋抬起头,看了一眼星星,又低下头,看着项阳。

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见项阳这边铁了心要守口如瓶,臣洋的目光转向了邵年时。

邵年时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冷白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本就白皙的面孔衬得近乎透明。他似乎感受到了臣洋的目光,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锁了屏,把手机收回裤兜里。

他抬起头,对上臣洋的视线。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刚被压下去的嘴角,又轻轻地、缓缓地勾了起来。与刚才那个清浅的、带着了然的笑不同,这一次的笑——很坏。

那是一种明知道答案、故意不告诉你、还偏要透露一点点线索来吊你胃口的坏。嘴角的弧度不大,但足够明显,眼角微微弯着,像一只懒洋洋的猫看着你手心里的鱼干,明明想要,偏不主动去拿。

“看到了什么吗?”邵年时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月光一样轻,像夜风一样凉,“看到了小情侣接吻。”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项阳一眼。

项阳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臣洋的眼睛亮了,像两颗突然通电的灯泡,亮得几乎能照亮整条巷子。他猛地一拍手,脸上的表情从“好奇”直接跳到了“果然如此”的笃定。

“你说的小情侣——是笑礼哥和尚野哥。”臣洋一字一顿,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

项阳满脸震惊,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臣洋,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

“你知道?”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我辛辛苦苦藏了半天结果你早就知道了”的难以置信。

臣洋看着项阳那副震惊到失语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走到路边的石墩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表情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知道啊。”他的声音轻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只是不好跟你们说。”

项阳愣在原地。

他忽然意识到,臣洋作为笑礼的表弟,知道的事情远比他们多得多。那些他和邵年时今晚偶然撞见的画面,对臣洋来说,或许早已是见怪不怪的日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项阳走过去,在臣洋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邵年时没有坐,他靠在墙边,双手插兜,安静地听着。

臣洋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大概......五六年前?那时候我还小,暑假去笑礼哥家住。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喝水,看见尚野哥坐在笑礼哥房间的窗台上,笑礼哥躺在他腿上睡觉。尚野哥在看月亮,手一下一下地摸笑礼哥的头发。”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些:“后来我每次去笑礼哥家,都能看到尚野哥。有时候他们在吃饭,有时候在看电影,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一起各看各的书。”

“我那会虽然年纪小,但感情方面我多多少少懂一些。”

项阳沉默地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下。

他想起今晚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一幕——许尚野把笑礼按在墙上,亲吻的姿态缓慢而笃定,像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那不是热恋中的激情,而是一种经过了漫长岁月沉淀后的、笃定的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项阳问。

臣洋耸了耸肩:“这种事情,又不是我的事,是人家的事。人家没主动说,我凭什么到处说?再说了,”他偏过头,看着项阳,表情认真,“笑礼哥和尚野哥这些年不容易。他们能走到今天,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我不需要替他们隐瞒什么,也不需要替他们宣扬什么。我就当不知道,该吃吃该喝喝,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在,就够了。”

项阳看着臣洋,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家伙,其实比谁都通透。

邵年时靠在墙边,一直没有说话。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风又吹过来,带着秋天独有的干燥和清凉。巷子深处的老房子里传来几声犬吠,又安静下去。

臣洋从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行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我走了。”他朝项阳和邵年时挥了挥手,转身往另一条岔路走去,“明天学校见。”

走出去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项阳,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阳哥,耳朵记得敷一下,明天还红的话,全班都能看见了。”

项阳抄起手边的落叶朝他扔过去,臣洋大笑着跑远了,笑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散去。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项阳和邵年时两个人。

月光铺了一地,树影斑驳,风穿过枝叶的声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远处有蟋蟀在叫,一声一声,不急不慢,像是这个夏末秋初的夜晚独有的背景音。

项阳坐在石墩上没有动,邵年时靠在墙边也没有动。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月光从中间穿过去。

过了很久,项阳率先开口道:“你觉得两个男生在一起奇怪吗?”

邵年时他没理睬他的问题,反而扯开话题道: “你耳朵还红。”

项阳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已经不烫了,邵年时把手插回裤兜里,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路过项阳身侧时回答了他的话:“试试不就知道奇不奇怪了。”

“走了。明天学校见。”邵年时说完没等人回话就继续往家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刚好两步的距离。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来得及命名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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