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礼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没有注意到。
项阳看着许尚野的背影,有些疑惑:“尚野哥去哪了?”
臣洋也看到了,挠了挠头:“可能去吐了吧,他酒量一般。”
大家没有多想,继续收拾东西。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许尚野回来了。
他不是空着手回来的。
他左手拎着一个袋子,右手抱着一个箱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步伐比去的时候更加不稳,但怀里的东西护得很紧,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笑礼这时候睁开了眼。
他看清许尚野手里的东西之后,表情变得很微妙——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抽了抽,最后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臣洋凑过去一看,瞪大了眼睛:“这......这不是酱油吗?”
项阳也看清了。
许尚野怀里的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瓶酱油。左手的袋子里,装着几袋醋、几瓶辣椒油,还有两瓶霸王酱。
那个牌子的霸王酱,项阳太熟悉了。
笑礼汤粉店特供的霸王酱,瓶身上印着笑礼骑猪的logo,整个南阳县只此一家。
许尚野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拍了拍手,表情认真得像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他转头看着笑礼,眼睛里带着一种醉酒后特有的亮晶晶的光,声音有些含糊,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笑礼,你那店的酱料,我都给你拿回来了。”
笑礼趴在桌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项阳、邵年时、臣洋三个人面面相觑。
臣洋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记不记得,笑礼哥说过他那店老被偷,连酱料都偷?”
项阳的眼睛缓缓睁大。
他想起来了。
笑礼汤粉店这几年前前后后被偷了不下五次,第一次偷的是收银机里的钱,后来笑礼学聪明了每天打烊都把现金带走,结果小偷开始偷酱料——整箱整箱的霸王酱,一瓶一瓶的辣椒油,连锅碗瓢盆都不放过。
监控被蒙了,告示被撕了,小偷一直没抓到。
项阳看着桌上那些酱料,又看了看一脸认真的许尚野,脑子里那个荒谬的答案逐渐浮出水面。
“不是......”
玩这么花。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不会吧?”
臣洋咽了口唾沫:“我觉得......就是那个‘不会吧’。”
邵年时站在旁边,表情依旧平静,但他看着许尚野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探究。
许尚野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他坐到笑礼旁边,伸出手摸了摸笑礼的后脑勺,动作温柔得像在摸一只大型犬,嘴里还在嘟囔:“你别笑,我说真的。以后谁再偷你东西,我去给你要回来。”
笑礼终于忍不住了,抬起脸来,眼眶泛红,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着许尚野那张因为醉酒而格外坦诚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个傻子。”
许尚野不认同地皱了皱眉:“我不傻。”
“你不傻你偷自己投资的店的酱料?”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项阳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投资”这四个字。
“等一下,”他忍不住开口,“笑礼哥,你刚说什么?自己投资?”
笑礼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摆了摆手想糊弄过去,但项阳的目光太灼热了,臣洋的目光更灼热,连邵年时都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好奇的表情。
笑礼叹了口气,认命似的靠在椅背上:“行吧行吧,告诉你们。笑礼汤粉店,许尚野是投资人。当初开店的时候,他出了一半的钱。”
臣洋张大嘴巴:“所以你一直说的‘合伙人’就是他?”
“不然呢?”笑礼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是谁?”
项阳把这条信息和前面的那些串联在一起,得出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结论。
许尚野是自己投资的笑礼汤粉店,所以他有店里的钥匙,知道监控的死角,知道什么时候店里没人。他偷的根本不是别人的东西,是自己的东西。
而笑礼——笑礼一直在追查的“小偷”,居然就是自己的合伙人兼……那个什么。
“所以之前的那些酱料......”臣洋试探性地问。
笑礼闭了闭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都是他拿的。每次喝醉了就来拿,拿完就忘了放哪儿了。过几天又买一批新的补上,下回喝醉了又来拿。”
“你都知道?”
“我知道。”笑礼睁眼,看着旁边已经有些困倦的许尚野,目光柔软得像春天的湖水,“第一次抓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笑礼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他只有喝醉了才敢这么放肆。平时端着架子端得太累了,喝醉了来我店里偷点东西,是他为数不多放松的时候。”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他偷的东西,最后都会拿到我面前来。就像今天这样。”
项阳愣住了。
他看着笑礼——那张平时大大咧咧、嬉皮笑脸的面孔下,藏着的是一颗怎样温柔的心。
许尚野偷的不是酱料,是一种被允许的、被纵容的胡闹。
而笑礼纵容的不是小偷,是他喝醉了就会变傻的、那个平时太过克制的人。
项阳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转头看向邵年时,发现邵年时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臣洋在旁边感叹了一句:“你们城里人真会玩。”
笑礼瞪了他一眼:“闭嘴吧你。”
许尚野这时候已经有些坐不住了,整个人靠在笑礼身上,脑袋歪在笑礼的肩窝里,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笑礼听清了,耳朵又红了一下,伸手把人揽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呼吸。
项阳站起身,把项柳轻轻叫醒,对笑礼说:“笑礼哥,我们先走了。”
笑礼点了点头,没有起身相送,因为许尚野正靠在他身上睡得正沉。
臣洋也跟着站起来,说要搭项阳的车一起走。
三个人带着半梦半醒的项柳,离开了烧烤摊。
走出去很远,项阳回头看了一眼。
笑礼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许尚野靠在他肩头。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双生的树,根茎纠缠,无法分割。
臣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了一句:“其实也挺好的。”
项阳没有说话。
邵年时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兜,步伐不紧不慢。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若有若无的凉意。南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几个人回家的路照得很亮很亮。
项阳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他回过头,看见邵年时嘴角微微弯着,那个弧度很浅,但在路灯下格外清晰。
“你笑什么?”项阳问。
邵年时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想——有些人喝醉了偷酱料,有些人清醒着偷别的什么东西。
而他自己呢?
他看着项阳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脚步又慢了一些,让那道影子刚好能盖住自己的。
偷影子不算偷吧。
他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