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鉴之不觉得他悲壮:“既然你认了,就把我徒弟还回来。你毕竟还没有害人性命,罪不至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孟溪尚打手势,林相青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话和自己的动作上,一时竟没发现。
林相青:“做阶下囚不如去死,死之前拉个天之骄子垫背,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裴鉴之:“黄泉路上有裴召云陪着你,本就不孤单。”
林相青:“我跟裴召云合不来。这孩子小时候也跟过我一段时日,还是有些感情的。”
裴鉴之:“阿尚,你自己说,跟他有感情吗?”
孟溪尚:“……没有!”
“没”字一出口,他身体猛地向右一挣,林相青下意识去拉他,身体也跟着偏倒,还没站稳突然觉得手上突来剧痛,剑没拿稳划到了孟溪尚的脖子。他当即去看孟溪尚,裴鉴之身如鬼魅,立刻就提着剑移到林相青跟前,两剑相抵,林相青明显落了下风,被迫松开孟溪尚以免腹背受敌。
孟溪尚颈间伤的不浅,幸好没有划到要害,他捂住伤口,二话不说躲到裴鉴之身后。
裴鉴之捞他一把,趁机探了探这副躯体,没有易容或者化形的痕迹。
林相青不是那种会抛下一切隐姓埋名来换取生存的人,到这个时候也只有破罐子破摔,大不了拼死捅裴鉴之一剑。于是他也不逃了,提起剑就砍上来。
两人过了几招,一开始还有来有回,到后面屋里被打得一片狼藉,林相青也有些招架不住。
他的不甘与怨恨在此时达到了顶峰:自己接手游风亭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不曾倦怠,凭什么到头来连一个毛头小子都混不过?
这些年他屡次想要整治门内的风气,却总是遭到长老和弟子的反对,说什么门规要他们自在无为——游风亭明明是四派之一,这么多年来却形同虚设,不就是这狗屁不通的门规害的吗?!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拿到裴鉴之一个把柄找到了翻身的机会,那群人烂泥扶不上墙也就算了,连老天都帮着裴鉴之,他真的好恨!
裴鉴之看着他有爆发的势头,敛了敛攻势,忽然想到裴召云。
刚才林相青的眼神,跟裴召云看江定生的眼神像极了。
在他看来,那就是没有任何理由、完全让人无法认同的恨意。
裴召云前半生有多风光自不必说,林相青当上游风亭掌门时年纪也不大。两人都是年少有为,偏偏又贪得无厌。
裴鉴之受他的情绪影响,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刻反思起自己:有一点林相青说的不错,我没有资格说他们贪得无厌。生来就有荣华富贵,他想要掌门之位就有人给他铺好路,还没说不舍得死便已经长生不老。
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简单。
他仰起脸,叹了口气。
但这不是裴召云和林相青残害无辜的理由。
裴鉴之定神,抬手硬接下林相青全力一击。
林相青本就受了重伤,这一下还偏要引爆全身的力气,他身体不能支撑,灵核在那一瞬间再也承受不住主人的疯狂,在他胸中碎裂。
裴鉴之被这一击震出一口血来,差点跌坐在地,幸好拄着剑,身后的孟溪尚见状立刻上来扶住他。
“师父,你怎么样?”
裴鉴之把血咽回去,偏头看了眼孟溪尚,他眼圈泛红,看得出来担心得很。
他其实没料到林相青居然能逼得灵核自爆也要伤他——先不说裴鉴之会不会硬接,就算他知道裴鉴之会硬接,也不必做这么一笔亏本买卖吧?
林相青废了灵核,已然沦为一个废人。他身体透支,摔在地上大口吐着血。长发散乱,脏污满身,哪还有往日仙风道骨的体面?
到此时,裴鉴之已经不必再动手。
他任由孟溪尚扶着自己,亲眼看着林相青奄奄一息直到彻底断气。
……前半生波澜壮阔,结尾如同儿戏。
孟溪尚看他失神,轻声劝道:“师父,我们走吧。”
裴鉴之这才慢条斯理把剑收回去。
他缓缓转身面向孟溪尚,看向他颈间的伤口。
“小孟。”
孟溪尚低头:“……我没事。”
斩杀了林相青,下一步就该回幽都处理那群凑热闹的门派。孟溪尚已经准备好要回去,可裴鉴之下面的话却让他呆住了。
那人话音轻柔又冰冷,把孟溪尚的心提到了顶。
“林掌门说的没错,他一个人黄泉路上确实孤单。你还是去陪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