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城孤儿院一如既往萧索安静，车过绿荫，停在一棵古榕树下。知了早早开始上班，铁门里的孩子注意到车来，好奇地贴了上来。

今南掏出一包奶糖到处分，徐知远把车停好，去门房登记。

先听见动静出来的是一个今南很熟悉的人。

今南怎么也没想到她还在这里，明明当初因为照顾他，李老师被调去了别的特殊学校，无论今南后来怎么打听，都没再得到过她的消息。

十多年过去，她扎起的马尾间冒出许多白发，方形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直到今南走到跟前，她还看了好久，才惊叫出声：“金南！你是金南！”

“李老师！”

今南不知该哭还是笑，呆呆站在原地，还是李老师先伸出手抱住他，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

“长大了，比老师都高多了。当初你还小小一团，胳臂腿都跟竹签儿似的。”李老师声音近乎哽咽，“真的长大了。”

今南无措地望向徐知远，发现徐知远居然对这一幕毫不意外，甚至鼓励地朝他笑了笑。

徐知远早就知道，或者说，这一切本就是徐知远安排的？

今南被李老师拉着胳臂进屋，一边问这些年的近况，一边连着徐知远一起，被按在了孤儿院孩子们常坐的小凳子上。

今南才注意到，肉眼可见的家具、用品大都被换新过，跟他在的时候大不一样了。

“你们先坐啊，我去拿点水。”李老师拿袖子擦了擦眼尾，扯开一个灿烂的笑，转头对进来的另一名陌生老师说，“林老师，徐先生来了，你让孩子们都先回来。”

今南心里犯嘀咕，悄悄拿手碰了一下徐知远：“你来过？”

徐知远半点心虚没有：“偶尔来。”

姓林的女老师上来就跟徐知远打招呼，明显很熟的样子：“徐先生您来了啊，孩子们前两天还在问呢，都说想和徐叔叔玩。”

目光转到今南，年轻的林老师眨眨眼，露出一个十足惊讶的表情：“呀！你就是金南吧，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今南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见过我？”

“当时结案之后，徐先生帮忙资料归档，给我们看过你的照片。”林老师自来熟地拉了个小凳子坐下，“李老师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感动得哭了好久，天天跟我说你和徐先生。这些年你们的资助孤儿院都有好好用，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拿热水的李老师正好回来，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小声提醒：“林老师，快去把孩子们叫进来呀。”

“结案？”今南一头雾水，林老师却是朝李老师做了个鬼脸，出门忙活去了。

李老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坐下来跟今南聊孤儿院这些年的近况。

在李老师的讲述中，今南终于知道了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徐知远电脑中的信息早已移交警方，在今南知道以前，案件便已结束。参与到洗钱案中的孤儿院前院长撤职入狱，李老师回到莲城孤儿院，接手了后来的照抚工作。

今南最关心的名单中的“今立诚”，李老师并没有提到，似乎Daddy本人也不知情。

一切办结时徐知远应当是……二十二岁？

那些今南担心忧虑的事情早已经解决了，徐知远默默为他做完一切，从不邀功。若今南不去看，一切就那样无声无息的湮没，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连游弋父亲都知道“富商捐助莲城孤儿院”这样的事，作为富商本人，徐知远从来不露面，未见于任何报道中，只有与他直接接触的孤儿院老师认识他。

“这几年徐先生经常派人来，我们都不好意思了，徐先生什么锦旗感谢信都不收，也不接受媒体采访，这真是……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好了。”

徐知远客套、安慰，今南坐在他身边，思绪飞出好远。

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捻磨、收紧，动作隐蔽，不被人瞧见，但力道不轻。

今南觉得一定红了。他被从沉沉的回忆中拉回现在，他该觉得愧疚的，是他误会了徐知远，他们彼此推拒，蹉跎了许多年。

但现在，今南是开心的。他终于知道，原来那些被眷顾的过往不是错觉，照顾、偏爱，没有目的，不是错觉。

“小南，小南？”

今南在呼唤中回神，李老师望着他，眼带笑意。

“我们去和孩子们合一张影，就挂在大厅的墙上。以后你回来都能看见。”

林老师站在门前招手，一张张孩子的笑脸探入门内，小心翼翼，像是一朵朵发出丛草的蘑菇。

“好啊。”

今南起身，徐知远始终走在他身后。

*

离开时天色都暗了下来，两人下午帮忙做了不少活，今南主动揽过开车的任务，他先把徐知远按进副驾，帮人系好安全带，又俯下身牵起徐知远的右手。

下午做木工的时候被划了一道，伤口不深，但位置不好，一活动大拇指就流血。

小小一个口子，被今南包成了粽子。

徐知远由他摆弄，视线垂落，所有深意都被他藏在呼吸里，压制得很安静。

今南打理完他，确认伤口和徐知远都没有大碍，终于坐进驾驶室。借来的车他有些陌生，多花了一会儿时间才打上火。

他没急着离开，而是打开空调，眼望着天边和月亮一并冒出来的一颗小星，问徐知远：“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