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远轻轻一嗯,摘下眼镜。
今南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现在已经没有疤了,白净修长,只有些笔茧子和徐知远叼着咬出来的一环齿痕。
“我要吃肉。”
“行。”
“我要活一百岁。”
“一百够吗?”
“那两百岁。”
小单间的钥匙静静躺在徐知远衣服口袋里,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
莲城偏冷,春雨连天一直落入夜,两人抵达从前的拖拉机厂区,筒子楼仍在,灯光星星点点。
爬上陡坡,锈蚀栏杆下水泥阶半断,除了人常踩的地方都生了厚厚一层苔藓。
绿色多,蚊子也多,没走两步徐知远先被咬了一口。今南练血带肉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徐先生眉头微蹙,今南朝他做了个鬼脸。
“你说要体验生活的,不许嫌弃。”
“没嫌弃。”
的确没嫌弃,筒子楼幽暗狭窄的楼梯走道徐知远都走得很熟,好像这个地方他悄悄来过无数遍。
钥匙插入,打开房门,没有想象中扑鼻而来的灰,一切只因陈旧显得浅淡。
徐知远率先进入,踩出一串雨水的脚印。
今南的小床边,旧学校的校服还搭在架子上,干净的,似乎才被洗过不久。
“经常来?”
“偶尔。”徐知远很坦诚,他熟门熟路从今南的衣柜里拿出薄被子,再没有第二个枕头了,好在今南从前那些旧衣服没带走,折一件毛衣也能凑数。
他干活,今南坐着瞧。他至今不明白徐知远对他的这种补偿心理从何而来,一般孩子不都得觉得被抢了东西吗?
虽说爱是常觉亏欠,但总不能一开始就爱吧?
那么小一个豆芽菜,男生校服最小号穿在他身上都是oversize,他天天在外做工晒得黢黑,头发也是最潦草最便宜的板寸。
今南有时甚至会为徐知远见过他那么不堪的一面感到尴尬。他想要是徐知远后来才认识他,就见过他漂漂亮亮风光无限的样子,那该多好。
但那样的话……他大概不会在今家平安长大,也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他该更阴郁、更不讨喜,更愤世嫉俗。
一切感谢慈母心爆发的徐知远,有他发善,才有今日今南。
“徐知远。”
徐先生没回头,只从鼻腔漏出来一声淡淡的“嗯”,手还在忙着换被套。
今南瞧得想笑,但不上手帮忙,只偶尔指点两句要诀,不知不觉间,话题就引向了“我以前”。
今南的以前,薄薄登记在一份学籍档案里,一切从前以为高大的东西原来都变小了,一人能摊开睡的床,如今也要抱紧才能安眠。
从前嫌小的校服套在身上像紧身衣,今南说着比划着,翻出衣摆内侧的小小签名给他看。
“当初拿到这套衣服我特别高兴,七十几块有衣服有裤子,质量还不错,我能一直穿三年。”
“可惜他们不发鞋,我就穿一双拖鞋,好像就十几块。十几来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穷很可怜?偷偷告诉你,我其实攒了好多钱,我都准备好了,等我高中读完,考一个外地的大学,我把所有家当都一起带过去。”
“没有陈老师我肯定考不上丽大,不过……普通大学应该不难吧?其实大专也行,有书读就行。”
“我想去外面看看,去哪都好,当然丽都更好。”
“说不定在我没有回今家的世界里,我们还是能在丽都相遇,你信不信?不过那个时候我可不敢追你,我肯定躲远远的。”
“不是怕追不上,就是,嗯……你生活水平高,我怕我养不起。我还是有一点点大男子主义的。”
“就一点点。”
徐知远听他念叨,眼睛都要闭上了,仍然一句句答。多半简单应答,小半反问引导。
其实不必要问,今南相关所有事他早都已经一清二楚了。也许今南本人都不比他记得更清楚。
一桩桩,一件件,今南如何面对,如何逞强。
徐知远不是圣人,世上比今南还可怜的人千千万万,一个个可怜过去,一百个他都不够。
他对今南特别只因为,他唯一亏欠今南。
亏欠,怜悯,认同,欣赏,目光在一人身上停留过长,情弦便要绷紧、啁哳、变调。
现在是爱了,爱多少,爱几分?徐知远不敢计较。他只能把自己埋进已度而无从更改的苦难中,寻求一丝来自今南的安慰。
“我们会遇见的。”
今南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