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凛例行董事会,一早上今南都心不在焉,反应慢半拍。有心人都瞧得出,曾经的二把手耿广松回归之后,对这位年轻掌权人造成了很大冲击。
其实并不是,今南的心思完全留在昨晚那通技术员打来的电话里。
车到家后,今南一反几天来的常态,没有跟徐知远一起住,而是回到他几天没进的房间里,反锁了房门。
徐知远敲敲门,今南没给开,之后就再没有声音。
他播了一个电话回去,技术员很快传来一份文件,全部是从徐知远那个加密文件夹中拆解出来的。
像那些放在外面被今南看过的孤儿院照片一样,加密文件夹里的内容也和莲城孤儿院有关。
第一份xlsx是个名单,没有标题,名有许多建国华强,今南照着名单上网搜了三四个,无一例外,都是词条上有名的人物。
王xx,100000,5
刘xx,50000,1
李x,20000,1
……
名单很长,足有一百多个。今南大概能明白前两列是名字与金额,没有标注的第三列看不出名堂。
他继续看第二份命名为“日期”的文件。
手写档案本的扫描件,看着像是孤儿院的出入记录,其中一些名字被红圈标出,都是在第一份名单中出现过的人名。
第三份文件,医院就诊记录单。
今南看了两眼,实在看不下去,关上了文件。
电话对面一直安静着,技术员的呼吸有些颤抖。今南闭上已经,问:“还有吗?”
“还有两个文件夹,今总,这包我真不敢拆了,您饶了我吧。”
“没事,辛苦了。”
电话挂断,今南靠进单人沙发里,像被人掐着脖子,呼吸困难。
今南九岁带着全身家当和攒下来的孤儿补贴住进筒子楼,他还以为过往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今天他忽然发现,没有。
什么都没有过去,真相逃避不脱。
徐知远为什么查这些?为什么想知道但不问他?是怕伤害他,还是根本就没有信任过他?
今南打开徐知远的聊天框,打了很多字,对面也在此时亮起“正在输入中”。等待很久,没有任何消息发来。
他久违地打开了徐知远房间的监控。徐知远坐在床边,没有开灯,衬衫半敞,始终望着门。
手机在他手边,被他的无意识动作按出一串乱码,又一个个消失。
今晚对徐知远来说是个重大突破。他终于迈出占据领地的第一步,他没法再用那套“为他好”的论调欺骗自己的心。
他很想见今南,但可惜,今南相反。
徐知远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了解他,今南对他从无保留,哪怕是他藏在心底的小秘密,只要徐知远问,今南就愿意说。
但徐知远从来不问,表现得像个不想伤害他的兄长,今南还以为,徐知远是真的对那些不在意,无论他受过什么伤害,徐知远都顶格弥补。
今时今日,今南忽然发现他错了,徐知远不是不感兴趣,或许只是……事不关己。
当事情关己的时候,忽然就在意起来了。徐知远收集这些对他来说难堪的过往,是为了一举击溃他?
还是好奇,那些魔爪有没有伸向他?
毕竟这么长时间,无论条件如何完备,徐知远都没有碰他。或者说,不愿意碰他。
不对,徐知远怎么会是那种人?今南,你怎么能这么阴暗的揣测他?徐知远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可为什么?为什么徐知远从来不亲口问他?
酒意上涌,今南冲进卫生间,吐了个昏天黑地。
近二十分钟他才出来,摸出手机,给技术员发去消息。
“给你十倍封口费,明天我要看到所有东西。”
一早例会,今南都在等待这个结果。他的心情像是临上二审法庭的死刑犯,心存比蛛丝还细的一丝侥幸。
会后今南第一时间回到办公室,只做一件事——等待。
期间技术员打来一个电话,语气严肃:“今先生,我整理了一下那份名单,按资产和职级排序的话,最上面的几个已经进去了。”
“罪名是什么?”今南小声问。
“洗钱。”技术员说,“剩下这些恐怕不少漏网之鱼,我建议您把这份东西移交公安机关。”
“好。”今南应下。
说归说,他不会这么干。因为比被徐知远发现阴暗过往更可怕的是,这个名单里有今立诚。
或者说,“金立诚”。
名单字迹相同,显然是录入者听写,那么完全存在听错的可能。今南记得时间,早在他出生之前。
今南不敢再往下猜了。
Claire敲门进来时他恰好挂电话,窗外晴色正好,徐先生邀他共进午餐。
“徐先生特地选的本帮私房菜,很难约啊。”Claire卖力推销,显然收了不少好处。
今南笑着答应,把刚看过的东西悉数扫进暗处,暂不提起。
*
徐先生今日仍在赏味期。不知是不是故意,今南落座就见到他西装里穿着白衬衫,不大合身,像小了一号。
隔桌若有若无飘来古龙水的气味,像是书香陈酿过,带着点徐知远独有的温度。
他隔一份菜单偷偷打量,目光年轻到与今南同岁。
“你想吃什么?”徐知远语气上扬,“荔枝肉?今天鲫鱼不错,再来个红烧鱼段。”
今南感觉自己与徐知远好像两块永远差三分钟的手表,徐知远终于愿意为他拨慢时间,今南却惊觉,他们原来不在一个时区里。
隔着心的海拔和地缘,从来不说真话。
“知远。”今南叫他,伸出手。
徐知远抬头,微微挑眉。今南从他手里接过菜单,随意点了几个菜,先让服务生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窗外绿萝上滑下一只金龟子,啪的一下撞在玻璃上。池塘面上长起睡莲花苞,夏天隐隐冒出些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