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远的电脑桌面干净整洁，如他本人，那个今南匆匆一瞥的文件夹安静躺在工作文件旁边。今南双击键入，里面有一个文件夹的照片，以及一个加密上锁的压缩包。

照片都是莲城孤儿院内外，摄制时间在近半年，最新一张在上个月，十多天前。

孤儿院比今南记忆中的老旧了许多，好像他记忆中那个深灰色的世界赶上阴天，更有雾蒙蒙的灰与白，笼罩一切。

今南想起之前在游弋家，与游家父母聊天时，徐知远也打听过莲城孤儿院。他想做什么？资助？像莲城一中一样，直接捐钱捐楼不就好了？

今南弄不明白，先赶在倒计时结束前，将资料都拷贝一份在自己手机里。Claire匆忙收拾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回到他们落榻的酒店，徐知远入夜又烧了起来，吃过药现已躺下，据陆以晴说还没叫晚餐。粥早已买来放凉了，今南找厨房热过，加了点白糖。

徐知远果真在床上，被子半盖，没有睡觉。他一手捏着手机，另一手拿本写写画画，听见动静抬起头，脸色红到今南都觉得陌生。

“药怎么不起效？”今南把粥放在床头，伸手去摸，徐知远下意识后躲。

今南硬要摸。

掌心贴上去，徐知远低头靠上来，他想笑，然而身体虚弱，一点弧度弯起，又如没了力气似的坠落下去，呼吸扑到今南脸上，今南都能感觉到温度。

好烫，今南没摸过这么烫的额头。他一下慌了神，当即要下床去找药和体温计，被徐知远一把抓住手腕，抱在怀里。

今南太熟悉他的体温，熟悉到从手掌就能摸出异常。他怎么不知道徐知远现在难受？可药不起效，今南就能起效了么？

他总不能变成徐知远的白细胞。

窝在徐知远怀里，今南听得见一下一下隔着布料的心跳声，比以往更快更沉。徐知远把脸贴在他肩窝里，病痛让人格外依赖，又或只是贪凉。

比起每回体检都被医生教训的今南，徐知远的体质一向上佳，一年到头生不了几次病。

今南这么些年，最有印象的一次也就是徐知远在外读研那会，有一年冬季流感特别凶，徐知远为了不让他看见擤鼻涕，连今南每周一次的“网课”都停了一节。

徐知远不想被他看见狼狈的一面，今南能感同身受，他以前以为那些光鲜精巧的外壳就是徐知远全部，今时今日，有所改观。

他新知道徐知远原来是爱吃醋的、记仇的、斤斤计较的一个人，当然，只对他。

“我好不喜欢那个托拜厄斯。”今南抱着徐知远轻轻摇晃，撒娇似的说，“你不在他就跟我吵架，你都不知道他今天怎么欺负我的。”

“他跟你吵架了？”徐知远一开口就是鼻音。

“吵不过，我听不懂他。”今南轻笑，“不过他人还怪好，遇见事情会帮我讲话。”

“下次我帮你。”徐知远说。

怀中身体一点点被徐知远捂热了，一路驱驰带来的寒凉消散，剩下温热的、像要融化的软。今南面对他时总是柔软的，明明他是那么硬的性格。

病总害人多思。徐知远抱着今南，想起耿广松傍晚发来的消息，胸口发堵。

他还能抱多久？还能抱几次？他们会是怎么样的结局？见一面少一面，还是……

下一次。

两颗心靠得很近，然而各怀心事，一个想如何取悦安抚，另一个想如何体面脱身。

舍不得，一千一万句舍不得闷在心里，让人发烧，沉沉病去。徐知远此刻心情几乎带恨，恨命运，恨他自己。

再抱久一点呢？今南推开他？还是他自己先松手？

“我们晚上吃的鹅肝，Claire搜索出来的馆子，可惜不给外带，不然我怎么都要带一份给你吃。明天……啊不，明天你嗓子好不了，等休假，我们再飞回来，我带你去吃。”

“嗯。”

“以前在莲城，我每次感冒嗓子哑了，楼下那间沙县的阿婆就会给我一碗白稀饭。我拌白糖吃，吃完就好了。我也给你带了，你吃一点点好不好？”

“好。”

“知远，胡子冒出来了。好扎。”

“明天刮。”

“知远。”

“……嗯。”

徐知远能感觉到今南的手足无措，他想安抚徐知远，想为徐知远减少痛苦，然而痛苦多发在他自己身上。今南罕有这样与人敞开心扉的时刻，他不明白如何体贴，只会笨拙的、本能的拥抱。

肩头睡衣湿了，徐知远感觉到他的泪，慢慢松开手。

“哭什么？”徐知远说，“我都没哭呢。”

“我害了你，我该先给你打电话的，怎么能让你大晚上找我。”

眼泪比发烧的人还要烫，灼进皮肤，化入骨血，一滴一滴由爱酿成，不解渴，不得饮。泪由今南眼中降落，又成了徐知远的痛楚。

他很想说没关系，话到嘴边，成了威胁。

“是啊，是你害我。”徐知远说，“所以你能长记性吗？再夜不归宿失联的话，我就不只是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