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眼更像小狐狸,直勾勾盯着徐知远瞧,又不漏一点暧昧的痕迹。
“展商当时提起,我说我想要,他就先卖我了。后来我才知道,那酒是李弘方先订的。”
“不讲信用!”今南义愤填膺,“不过你不知者无罪。”
酒真是好东西,一点点让人脸热眼晕,不至于醉,从苦涩的葡萄浆里,今南得到些勇气。不多,一点点。
“徐知远。”
“嗯。”
徐知远没再给他倒酒。今南两手捧着空碗,像只乞食的小狐狸。
“嘉泽今天好难过。”今南说,“虽然他看着一切都好……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那样,把事情都藏着,不跟我们说。”
“慢慢就好了。”
今南眯起眼睛,眸光中似乎闪烁着泪花:“徐知远,我以前有让你难过吗?”
此消彼长,你昌我亡。同根花都要枯萎二分一,两个人,怎么能不见血泪。
徐知远又不是活菩萨。
“有。”徐知远干脆承认,“我帮你那么多次,你还连名带姓喊我,就不能叫一声哥吗?”
“就为这个难过啊?”今南好笑,“那我现在叫来得及吗,哥哥。”
徐知远没答,塞上酒瓶,将晕乎成面条的今南半抱半拎,带回卧室里。
十几平的空间对孩子来说就是一片独立宇宙,一切都很陌生,无论是休憩的航船、藏物的黑洞、还是照明的孤独星球。
两人挤在转身都困难的小小浴室里洗了个澡,酒气热气一熏,今南出来时路都走不动了。
他还要帮徐知远擦头发,从徐知远手里抢过来吹风机,两个脑袋一起吹。
“知远。”
“嗯。”徐知远应他。
噪音太大了,说什么都听不清,徐知远只能看见他的笑,他发丝下的双唇,露在外的牙齿。
记得刚回到丽都时,今南身材瘦小、多病、营养不良,牙也在无人照料的换牙期里长歪了许多。
那些被牙套划破的伤口如今都消失了,改换骨血,变成光鲜、白皙、兼具英俊与美的一个人。八年,对一个人来说足够重塑一切。
徐知远不是圣人,他的确为今伯父多出一个亲儿子感到过惶恐,那种感觉就像高楼急坠的噩梦。
他本想过,在把今南接回丽都之后,他就出国,将他的一切重心带到大洋彼岸去。先用本领立足,再一点点还恩。
今伯父买给他的、为他花的,每一笔,徐知远都记得。他有信心,他能在30岁之前全部还清。尔后天地自由。
但今南闯入了他的孤独宇宙。抢走那些徐知远记过账、本就要还的东西,他眼中的害怕惶恐多过得意,比起彰显地位,他更想知道徐知远是不是在意。
被抢走的,也会在一两日后,回到徐知远的身边。
名衣名表对今南来说,也不过是博取徐知远注意的东西。今南要徐知远更多关注自己,要他更多耐心,要他的怜悯。
这些才是今南的奢侈品。
那时他们都还不知道,孤单中相依为命过,那点怜悯有多容易变质、附生。
头发一点点吹干了。今南对徐知远掰着他下巴看牙的行为有些不解,不过还是配合。
“你该去看牙医了。”徐知远说,“太爱吃甜容易蛀牙。”
“那我随你吃辣。”今南放下吹风机,伸手抱住他,“把我辣死,你就没弟弟了。”
关灯,上床。过小的空间很难挤下两个人。他们不得已紧紧相拥,如果在很久以前,如果他们真是兄弟,情况大概也一样。徐家分不出更多空间,摆第二张男孩的床。
挨得太近了,呼吸都缠在一起,谁想躲的话,要么撞墙、要么掉床。
今南被吻上,轻轻的一下,没有深入。他不舍得分开,可又不敢再近。
“知远,爸爸妈妈今夜会不会托梦骂我?”
徐知远被他逗笑了:“放心吧,他们会感谢你的。”
“为什么?”今南不服,“我拐你误入歧途,还对你做坏事。”
今南总把自己想得很坏,是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对事做得不够好,最要紧是,对徐知远不够好。
怎么就被他绑着了,怎么就喜欢上他了呢?徐知远真是个糊涂蛋。世界上那么多好人,徐知远怎么会喜欢上今南呢?
徐知远抱紧他:“你让他们的孩子很幸福。”
不是允诺,不是祈使,而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徐知远现在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