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南回到家十点多。
空荡的大平层只有窗外城市夜景透进来的光,寥落得像是映入水中的满天星。
脱鞋换衣,今南泡进浴缸里,等待昏沉的酒劲自己散去,一手打开平板。
画面另一头,身穿睡衣的男人坐在床头,只开一盏夜灯,正在读书。
今南白天交代的画摆在房间角落,蒙上一层布。
男人手指纤长,指腹捻动书页的声音很轻,床头灯的光源落在他半边侧脸上,面色平静,形容矜贵。
他好像不知道有人在看他,安静看书,世界纷扰都与他无关。
今南看了一眼书的封面,《华氏451》。
他给助理发消息:那本书,明天放我桌上。
助理很快答复。
在他这条消息之前,是关于镜头里那个人的、一整天的行程汇报。
早上七点起床吃早餐,晨会之后见了两个合作商,下午外出开会,晚餐是今南安排的湘菜,徐先生不爱吃,动筷子很少。
今南一个字没回,助理也得逐一禀报。
这些枯燥的动线消息值一个月两万奖金。
今南忽然想起来什么,问:下午那杯咖啡,他喝了吗?
助理:没有,徐先生说不想喝冰。
“扮演有钱佬”的游戏还是输了,原来真正的有钱佬想不喝就不喝。
一千八一杯咖啡,买来喂垃圾桶。
助理:不过徐先生带回家了。
今南:?
他让留在老宅的保镖去找杯子,翻好半天,才在厨房的角落找到。
杯口半满,冰早就化了,因为被徐知远放在这里,家里谁也不敢擅动。
今南让把杯子收起来,里面的1799直接倒掉,买椟还珠。
再回看时,房间里的徐知远已经关灯睡觉了。还不到十一点。
今南滑进浴缸里,吐了一串泡泡。
他这是在做什么呢?
不知道。
今南本没准备这么干的。
今家产业大都徐知远在打理,分门别类的生意往来,人情世故,徐知远十几岁开始上手,且不说这些,就是今家老宅里的餐位,徐知远都比今南坐得熟。
今立诚重病住院那段时间,徐知远一人挑大梁,无所事事的今南整日待在医院陪老子,插着气管的今立诚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失望的眼神。
差了那七年,他今南就一辈子追不上徐知远。
徐知远对此从未表态,没跟他说过一个多余的字。
他大概,有点嫉妒徐知远。
人心向他,财富与好运眷顾他,就连今南自己,也认可他。
他得用今立诚留下来的权势,才能压住徐知远,他还不敢做得过火。
一旦徐知远反水,今南第一个万劫不复。
他要看住徐知远,让徐知远不敢造次。
今南这么做的理由远不止于此。
第一次打开徐知远浴室的摄像头时,今南把自己骂进了地狱里。
但他无可辩驳。
他讨厌徐知远,他嫉妒徐知远,他十五岁开始的人生都在追逐徐知远,他青春期的第一次禁梦里,见到的人,也是徐知远。
他一直注视徐知远。可偏偏,徐知远像自如的风,哪管今南想什么要什么,一点微尘也不留下。
他恨徐知远的自在,恨徐知远的这份不知情、不在意。
凭什么是他一直紧盯着徐知远的背影?
他自陷泥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只能这样,以“监管”的名义,把徐知远看在手心里。
“明天菜选甜口吧。”
“不吃也要逼他吃完。”
电话挂断,洗澡水已经有些冷了。今南擦身出来,埋进只他一人睡的大床里。
头发还湿着,从他回到家,灯还没怎么开过,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摸黑找东西,摸到一支钢笔。
今立诚葬礼过去了两个月,火化签字时,徐知远借给他这支笔。
那天之后,他们再没见过面。
整整两个月,徐知远在今南这种高强度监视管理的生活中,安然度过了两个月。
另一边黑暗中,徐知远在还未入梦的安睡中,默许了他人入侵领地的行为。
那本新书他今晚只看了一半。
在今南发现之前,他已将另一本同样的完完整整看过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