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白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急迫和…惊恐?他猛地转过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旁边搁着的一小碟朱砂,红色的粉末泼洒在柜台上,如同溅开的血点。他苍白的手快如闪电般抓住了林晚晴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腕骨瞬间传来剧痛。
林晚晴僵住了,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深重的痛楚和一种近乎崩溃的防御姿态震慑。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被侵犯领地的暴怒,有深埋的恐惧,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脆弱?
他死死盯着那个布包,胸膛剧烈起伏,缠绕在手臂上的新绷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更大一片暗红——是刚才动作太大撕裂了伤口。
“对…对不起。”林晚晴低声道,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但她不敢挣扎。
沈墨白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猛地松开手,仿佛林晚晴的手腕是块烧红的烙铁。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却无法从那个布包上移开。他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像触碰易碎的琉璃,又像触碰滚烫的岩浆,轻轻捏住了布包露出的那一角蓝色布料,将它小心翼翼地塞了回去,然后迅速而利落地将布包口扎紧,紧紧攥在手里。
就在他塞回布料的瞬间,林晚晴眼尖地瞥见,那蓝色布料的边缘,似乎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字,一个已经磨损得几乎难以辨认,却让她心头莫名一悸的字——
“安”。
是孩童稚嫩的绣工。
沈墨白紧紧攥着那个布包,指节用力到发白。他背对着林晚晴,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极力维持平静、却依旧带着细微颤音的语调说:“…没什么。一件…旧物。”
空气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跃动着,将两人沉默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两个被困在牢笼中的幽灵。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竹声,此刻听来像是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嘲弄。
林晚晴默默收拾好散落的药瓶和染血的旧绷带。她走到角落,准备清理炭盆里积攒的冷灰。炭盆很大,沉甸甸的铸铁盆身冰冷刺骨。她用一个小铁铲,小心地将表层松散的灰烬铲出。灰烬里除了未燃尽的细小炭粒,还有一些零碎的纸屑,烧得焦黑蜷曲,看不出原貌。
铲到盆底深处时,铁铲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林晚晴以为是未燃尽的木炭,便用铲尖拨了拨。灰烬散开,露出的却不是炭块,而是一件小小的、被灰烬覆盖的金属物件。
她心中一动,放下铁铲,蹲下身,伸手探入冰冷的灰烬中。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她将其轻轻挖了出来。拂去厚厚的灰烬,一件小小的、银质的孩童手镯显露出来。镯子很细,样式古朴,接口处有些变形,显然是被遗弃或损坏已久。镯身似乎原本刻有花纹,但大部分已被磨损得模糊不清。
林晚晴将它凑近油灯微弱的光线,用袖口仔细擦拭。在镯子内侧一个相对平整的凹陷处,她辨认出了一个深深錾刻的、笔画清晰的字——
“沈”。
一股寒意瞬间从林晚晴的指尖蔓延至全身,几乎冻结了她的血液。刻着“沈”字的童镯!埋在炭盆冰冷的灰烬深处!这绝非偶然!它和刚才那个绣着“安”字的蓝色布包,和地窖里传来的锁链声,和沈墨白触碰它们时的剧烈反应……这一切碎片,在她脑中疯狂地旋转、碰撞,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的、关于沈墨白过去的黑暗深渊。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这只冰冷的小镯,仿佛握住了一个沉重而危险的秘密。心跳如擂鼓,在死寂的墨痕斋里清晰可闻。她悄悄抬头,看向依旧背对着她、紧紧攥着那个蓝色布包的沈墨白。他僵硬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如此孤独,如此……伤痕累累。
就在这时,窗外街道上传来报童嘶哑变调的呼喊,穿透了节日的喧嚣,带着一种不祥的穿透力:
“号外!号外!津门前线急报!东洋人用邪法!活死人军队刀枪不入!我军伤亡惨重!号外——!”
这声音如同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墨痕斋内凝滞的沉重空气。沈墨白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林晚晴的心猛地一沉,将那只刻着“沈”字的冰冷童镯,紧紧攥在了手心,藏进了袖中。
年关的喜庆之下,暗流已汹涌成旋涡。炭盆的余烬冰冷,童镯的寒意刺骨,而无形的风暴,正从四面八方,向着这座名为“墨痕斋”的孤岛,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