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希贤往外倒个水的功夫,一回屋,人已跑了。
寡陋的矮榻上单剩个裴初珩还躺着。
瞧了瞧大开的窗,窗口还沾了血,叶希贤无声地叹了口气。也难为他,不知怎么招惹上裴初珩,被追着剁掉了十根手指,醒来看到裴初珩的脸只怕吓破了胆,仓皇地扒窗逃了。
他重新兑了温水,手指蘸了蘸,拨在裴初珩血痂凝结的伤口,用细匙仔细挑开了和血肉黏成结块的布料,才换过剪子沿着手臂剪开染红的里衣。望着那洇透的胡乱绑成一团的布条,叶希贤不由蹙了蹙眉,他把布条一并剪开才发现,这人一身新伤覆旧伤,压根没上过药,拿布一绑就了事,勒得底下裂口皮肉糜烂发溃,捱久了才晕过去的。
“疯子。”叶希贤低骂一声,坐在榻沿撑人起来,将他半身的衣裳都剥了个干净,拧了帕子擦了擦。
抬着一盆血水出来时,悯儿在小板凳上正襟危坐,低头对着泥炉呼呼地吹,叶希贤倒了水,唤道:“悯儿离远些,不必盯着那药,仔细火烧了头发。“
悯儿便离了小板凳,撒欢儿地小跑过来拥住叶希贤,“爹爹陪悯儿藏猫儿。”
叶希贤想了想,摸他小脸道:“悯儿坐在小板凳上读读今日在老师爷那儿学的书给爹爹听,等爹爹捣好药汁,再陪悯儿藏猫儿,好不好?”
悯儿一点头,颠颠地坐去小板凳,摇着腿儿地念起了《千字文》。叶希贤便择了药草,放进石臼中捣烂。他想备些麻痹人的药,替裴初珩刮去手臂的腐肉。
悯儿不知何时住了声儿,叶希贤偏头看了他一眼,人竟已挨到他腿边,捏着他的袍角,没由来地说:“爹爹,等悯儿四岁了就不用爹爹给悯儿洗澡了。”
叶希贤心觉这话好笑,一面捣药,一面笑问他:“为何?悯儿不愿意爹爹给你洗澡吗?”
“因为太师父说,不穿衣裳教人看见会被羞脸。”悯儿摇摇头又点点头。
叶希贤闷笑了笑,觉得他家悯儿当真可爱得紧,只道:“无妨,悯儿还小呢,爹爹不会羞悯儿脸,太师父说的是等悯儿长大了,还不会穿衣裳,才会教人羞脸。”
言落,底下小人儿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刮着脸道:“听见没,羞羞羞!”
叶希贤蓦地一愣!
羞谁?
他猛一低头,只见悯儿脑袋仰得奇高,和人对峙已久。
叶希贤顺着抬眼望去,顿时骇了一跳,一个转身碰翻了药汁,靠着那桌心口一阵狂跳。
裴初珩赤着半身,慢慢地把目光移到他脸上,幽幽怨怨又阴阴恻恻地问:“你和、谁的……野种!!”
叶希贤正是惊魂不定,哪里又说得出话来,不想,门外这时忽然传来落马声。
韩靖疾步赶来,还未进门便道:“师哥,这两日当心些,恐怕有歹人在周遭,专剁人手指。”
他踏进门槛,不由一顿,“师哥?”
不等叶希贤应声,他只觉一阵寒芒骤地刺到自己身上,韩靖浑身一凛,举目望去,恰对上裴初珩阴鸷逼人的目光。
想也不想的,韩靖一个箭步挡在了叶希贤和悯儿前面,举着短刀喝问:“你是谁?!”
“我就省得是这样,骗我,都骗我!”裴初珩面目扭曲到极点竟是先笑了,一步一步朝韩靖逼了过来,“你又是谁?乳臭未干的小子?”
“凭你也敢打他的主意!!”
说时迟,那时快,裴初珩堪堪抬手,叶希贤推开韩靖,手掌抹了一把洒倒的药汁,啪,对着裴初珩一巴掌掴了过去。
裴初珩被这一巴掌直扇得蒙了好半响,难以置信地看过来,“贤……贤儿?”
叶希贤听唤岿然不动,盯着他心里倒数着数。
裴初珩半边脸火辣辣地发麻,不信叶希贤为了旁人打他,发狠地甩甩头,朝叶希贤走来,一面眼泪直掉,一面又咬紧牙根追问:“贤儿……你为他……打我?”
叶希贤不答,心里倒数一声:“一!”
砰,裴初珩再甩头也无济于事,不甘地抓着叶希贤的衣角倒了下去。
几乎是人倒地的下一刹,叶希贤抱起悯儿,连声道:“悯儿莫怕莫怕,不是要和爹爹玩藏猫儿嘛,先和小师叔去藏起来,爹爹一会子就来找你们,好不好?”他把悯儿抱给韩靖,只道:“小靖,你带悯儿出去,这里先交给我。”
“师哥,他是不是……”韩靖抱着悯儿,犹疑半响,回头问他。追查了半日,韩靖再傻这时也回转过来那人是谁了。
叶希贤顿了顿,“不管他是谁,你放心,师哥有分寸。”
韩靖如何会不信他?他从不置喙叶希贤的每一个决定,于是点头:“嗯,我信师哥!”便带着悯儿离开,阖上了院门。
等远了屋,悯儿骑在韩靖肩上歪头许久,才问:“小师叔,什么是野种?”
“……”韩靖不防他这一问,猛地咬到了舌头,他掌着悯儿回头又望了望。
七年前他曾见过裴家少爷一眼的,方才第一眼他没认出,着实因这人与七年前迥然大异。
他想:这事绝不能让老道知晓。
他要是知道七年前那个疯子竟然出现在师哥面前,不知要搅出起什么波涛来。
“野种就是撒在田野里会开花的种子。”敛绪,他和悯儿说。
哪知,悯儿欣然地一合掌,便朝前面大喊:“太师父!”
韩靖咯噔一下,一转身,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前面赫然是悠哉哉回来的白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