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残渣泡在透明粘液中。
呼吸间,明露嗅到自己身体里的腐味。东西呕出来,理说身体应该感到轻盈,但明露只觉得她好像又往下沉了,却不知道沉到哪儿去。
明露擦掉生理眼泪,抬头看看头顶的星空。向后做饭地上,关掉手机灯,虫鸣声此起彼伏,伴随从天而降笼络世界的黑夜,出现的是无穷星空。
她从来没有看到如此明亮的星斗,躺在地上,仿佛触手可及,它们忽闪忽闪,只要她一伸手,下一秒就坠落到明露手里。
但她扑空了。
在天上的永远在天上,明露无论如何幸运,她可以从远观到近看,但无论如何也抓不到。
明朗的星空通常预示好天气,但今天一反常态,从早晨开始就阴云密布,天色惨淡,云丛沉甸甸挂在天边,好似不多时就会掉下来。
明露近十点前起床,刚出砖房,就看到不远处的路上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向她的家。
他们说话说得热火朝天,只有跟在最前方地中海中年男人身边的那个女人最沉默,她没做声,视线到处游离。
明露看了下,她心有所感似的抬起头,视线从别处转过来,和明露对视上:是她。
她说她明天回来,明露当她客气,没想到是真来,还带了一群人。
明露还想着回避下就行,索性转声走进房子,继续装死。
明露玩着手机,直到明母来敲门,她才跟着明母一起下去。
他们已经走了。
明母从厨房端出一碗已经快坨掉的面递给她,明露尽力控制不断抗议的胃,搅着面条咽下去。
明母见她吃了,迫不及待进入正题:“诶,你认识今天来走访的官书记?”
走访?
她们原来是下方走访的人。
明露到嘴边的第二筷得以解脱,她看了要明母,眼里闪烁着的贪婪精光不加掩饰:贪婪如果明家人的本能,明露疑惑自己为什么完全没有继承到。
“不算熟。”她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那她昨天还送你回来?”
“普通朋友。”
“那你能请她……”
“我还能好好吃饭吗?”明露直接打断她的话,头低着,眼睛向上,下三白的眼睛有足够劝人闭嘴的能力。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明母擦着手,转向另一边,明露的目光一滞,发现她半张脸青紫,隐隐发肿,只不过因为她皮肉寡薄,并不明显。
“你脸怎么了?”
明母立刻转过头,眼皮子不停眨动,她抬起得手又放下,头却不知不觉下低下去:“没怎么,不小心摔下床撞到的。”
明露吃口面,没再问。
什么陷入凝固,诡异沉默片刻后,明母像找到突破口似的说:
“等会儿你吃完,帮着你嫂子拾掇一下你妹妹,下午家里要来客人。”
明露吃不下,搅着面心不在焉地问:“来就来呗,收拾一小孩干什么?”
明母不满啧声,回头看她,语带责怪,话到嘴边又突地转弯,解释说:“那人家来,小孩儿收拾的好看才不至于丢脸。”
明露抬头,从厨房的窗户看到外面的明明,她一个人坐在水缸边玩着过家家的游戏。
明露走出去,明明看到她笑了下,招呼她过去一起玩。
“你怎么一个人玩?”明露抓着她的手,她的手黢黑,指甲缝隙里藏污纳垢,看得出很少打理,明露一边用香皂给她洗手,一边搭话。
明明嘿嘿一笑:“他们不爱带我玩。”
他们,和明明同辈的只有那群男孩。
明露记忆里,至少她还有几个姐姐,只是后来,她看着姐姐们一个接一个离开,再没回来。
“那你一个人会玩什么?”
“过家家,”明明笑起来,圆瞳弯成月牙状,婴儿肥的脸颊挂着绯色腮红,很招人喜欢,“我最会演妈妈,妈妈会做饭洗衣,我从小就帮着妈妈做。”
明露的动作停了下,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从小就在做饭洗衣。
给她洗干净脸和手,收拾妥帖后带她进门,明母从她的房间翻出以前的旧衣服,留了两件勉强算新的,立刻给她套上。
“行了,这里没事了,你先上去忙叭,一会儿客人到了,我再叫你下来。”
明露听话上了二楼的客厅,只有她一个人无所事事,打开手机里金融法课学习。
完整一节课几乎近一小时,明露刷完三节课准备停下休息会儿,已经快快下午五点了,明母说客人来了叫她,却一直没出现。
滴滴——
外面传来尖锐鸣笛声。
明露在二楼的客厅,从阳台往下看,鸣笛是一辆老旧三轮车,旁边站着个鬓角斑白的中年人。
他和那老不死来回推拉,说着什么,然后掏出钱包,拿出递一沓钱递给老不死的。明露心生疑惑,漫不经心间问出声:“他们是干什么来的?”
什么客人,上门送钱?
原本无人的客厅路过上来取东西的男孩,他听到明露的话,蹦蹦跳跳跑到明露身边,仰着头说:“太爷说,他们是看货来的。”
“看货?”明露蓦然一怔,抓着那小孩问,“看货是什么意思?”
男孩闹脾气,不满明露的粗鲁行为,哼哼唧唧挣脱她的手,退后两步。对上的是明露凶狠的眼神,立马就怕了,颤颤巍巍说:
“就是、就是讨媳妇。”
上门送钱,收拾干净的小女孩,送货。
三个词组在一起,明露瞬间窒息,脸色陡变,顿觉天旋地转,耳畔炸开轰鸣,身子摇摇欲坠。
她不可置信地向后倒,双手撑住栏杆勉强稳住身子。
明露还没消化完信息,楼梯间传来提提踏踏的上楼声,门嘭地撞开,年轻女人眼中含泪,怒气冲冲奔向她。
明露转头就被她揪住衣领。女人抬起手,明露还没反应过来,巴掌呼啸而下。
啪。
给我一巴掌吧。
明露宁愿她肆无忌惮地打骂,把她拎到门口,拳打脚踢。
但是她没有,她的巴掌停在半空,因为她也看到明露眼里的不可置信和眼泪。
“你知不知道,”她的嗓子被糊住,原本带着方言腔调话更加含糊不清,“本来应该是你和那个傻子结婚的!”
明露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的嗓子眼同样剧痛,所有的欲言又止成了一句抱歉:“对不起。”
眼泪溢出,顺着她低头的动作,砸向地面。
“现在装什么好人卖惨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就养活我们一家啊!”
她混浊的眼睛密布血丝,又痛又恨地瞧着明露,
字字诛心。
“阿妈!”
女孩突然从客厅门口冒头,无辜望着阳台的两个人。
“阿妈抱。”女孩看不懂成年人之间的博弈,她只知道阿妈今天还没抱她。
“她还那么小,”女人回头看一眼女孩,转向明露,“你让她以后怎么办?”
“阿妈抱!”女孩好像意识到什么,变得不安,声音隐隐发抖。
女人立刻收手,擦干眼泪,蹭掉鼻涕,准备去抱女孩,但她刚转头又绕回来,恶狠狠对明露说:“她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对得起她!”
女孩在阿妈的肩膀上,冲她甜甜笑着。
心脏骤停,血液倒灌,顷刻膨胀受挟制的心脏,应该爆炸,她就应该死在原地。
嘭!
平地惊雷,风雨突来,狂风猛晃树梢,然后电闪雷鸣齐至,噼里啪啦的雨声从远处的山穹迅速蔓延,几个呼吸的功夫已经浇顶。
明露看着她们消失的背影,盯住地板,粗糙的裸水泥地和老砖房的天花板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