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林湛如眸光沉静,精神状态肉眼可见恢复了不少,眼底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乌青。
陈亦章只手撑起身子,“你是听到喜宴上那些风言风语了吧?既已经难受,何必要硬撑?“
一切都来源于那道敕令。
【镇军大将军林湛如,行事乖蹇,假传朕意,悖逆不轨,论罪当诛;念其御敌有功,从轻处置,除其阶爵,终身不得入朝为官。】
敕书字字锥心,她想想都觉得心疼,何况是旁人?
旁人的唾沫会淹死人。
“哪有,我岂是那般自苦之人,“林湛如笑了笑,手指随意拨弄她的乌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圣上赏罚分明,我自甘如此,并没有什么怨言。“
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美玉无瑕,坚韧清透,纵是明月亦不可夺其辉,林湛如只觉得看也看不够。他明白了古时昏君的“竟日君王看不足”,一想到未来的日子有如斯娇妻作陪,心口涌上阵阵暖流。
她是如此明丽,如此美好,可他呢?
脸上那道丑陋的疤痕,他虽然看不到,别人心里作何想,他不难猜到。无非是多了些“彩凤暗随鸦“,“鲜花插牛粪“之语……
林湛如并不在意。
从他撒下弥天大谎之前,就已做好了万劫不复的准备,能到今日这般大团圆光景……
他已十分庆幸。
他不在意自己残损的外貌,也不在意功劳簿上自己占多占少,但是对于她……
林湛如摩挲她脸蛋的手指忽然顿住,“只是……章儿,我总觉得,有些对不住你。”
“若我在肖阔那厮调戏你之前,动作再快一些,结局会不会不一样?若在你坠崖时能赶到你身边,我们会不会有被迫别离的四年?或许你我早些认识,把话说开,你也不必逃离我身边……”
“又何必忍这夜长梦多,寂寞难遣!”
最后四字变成一声怒音,他翻身倾覆上来,把她双肩紧扣重重压入榻上。
男人俊朗的双眸在她眼前放大,压制她的胸膛又热又硬,呼吸忽急忽缓,心神不定。以往,林湛如也有喝多了酒的时候,但陈亦章甚少见他情绪波动至此,默默思索他方才所言,终于恍然大悟。
“夫君,你真的不必自责……就算错过了四年又怎样?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以后。”
她深深望入他的眼眸,洁白如藕段的双臂从他宽阔的两肩穿过,热情主动地回抱他,双手慢慢攀上他的后颈。
“我已经完成了心愿,战争结束了,大家都平安……”
“能恢复记忆,和你重逢,我已经相当知足。“
她安慰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温柔而有力,“当然,若是我一辈子生活在巴蜀,你要相信,我一定也能生活得很好,很好。“
见倾压她的人一声不吭,仿佛不可置信,她又接着道:“我能挣钱!担负起一两人的支出可是绰绰有余!“
林湛如的眼睛突然睁大,沉吟半晌,再也压不住嘴角的笑。
他忽然想起陈亦章之前说的,要挣钱养他的话。
在那辆驶向北夏的马车上,她说她当过侍女,做过老师,还替人运过东西,还懂一些北夏的方言和文字,总有一国能混得开……
林湛如看着他身前一脸坚定的人儿,回想她多次置死地而后生、流离他乡又坚韧成长的经历,心道,恐怕有朝一日,她是真的能做得出。
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亦章茫然地看着笑得几乎滚到她怀里的人,殊不知对方已经脑补了陈亦章在街头耍出十八般武艺供养他这个娇夫的美好画面。
“你!你!你!怎么笑成这样!“
要不是被他牢牢扣在榻间,陈亦章恨不得捶胸顿足了。
林湛如笑而又止,平复了心绪,望着怀中如玉似的人儿,看她两弯烟眉微蹙,形容楚楚,不胜堪怜。
他微眯了眸,躬身俯在她耳边说,“我总觉得不真实,总觉得,或许一眨眼,你就会消失不见。”
像风一样消失,流落各方,疲于奔命。
他绝不会让她落入那般境地。
他要用一辈子,来宠爱她,怜惜她。
陈亦章听不到他心底的自言自语,只默默接了他的话茬,轻声道:“什么,消失?可是,我就在这里啊……“
话未说完,就被对方强硬的语气打断,“公主殿下既然想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又说了这许多不着边际的话……“
“今夜,就先好好弥补我吧……”
听着对方用极其暧昧模糊的语调说出尴尬老土的称谓,陈亦章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在林湛如高大的身影再次倾覆上来,强势而温柔地拥住她时,她几乎要跳榻而逃。
一阵暖风吹过,花烛发出最后一声呲响,熄灭。幔帐被应声打落,细绸中衣、外袍……胡乱堆叠于榻下。
经历了一夜的难舍难分,几声鸟鸣啁啾,叫醒了新的一天。
熟睡的美妇身旁,赤\裸着身躯的男子不知醒来了多久。他专注地看着美妇,时而闻闻她发间的芬芳,时而温柔地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肩背。
当他目光宁静地望向远方,抚摸的动作忽然停住。
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在问。
在巴蜀之地,他强行闯入她平静的普通人生活,使她恢复记忆,是否把她拉入了一个过往的沉重阴谋?
让她被迫直视、不得不肩负古老幽深的命运?
心头忽然浮起一种可怕的猜测。
是他,打破了她平静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正万分纠结时,身边忽然传来两声含糊的梦呓。
林湛如凑近一听,唤的正是他的名字。
他嘴角浮出恬静满足的笑,伸手把大红幔帐拉低,以免晨光惊扰他怀中安睡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