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林湛如无论如何也不能想到这一点,故而在陈亦章落地前,他刀刃向天,全身散发出一股锐气。
旭日初升。
日光从树冠投下巨大阴影,一阵狂风吹过,树梢落下折断的树枝和叶子,整个深林随之哗哗响动,还有一团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在急速下落。
待他反应过来,锋利的刀尖已朝向少女坠落的正下方,不足三丈。
简直糟糕透了。
他咬紧牙关,将碾霜往身旁一掷,也顾不得自身伤势,像羚羊似的跃起,将少女接在怀中。
在双腿与地面接触的瞬间,腿部旧伤像电流一样刺激全身,林湛如险些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他飞速调整姿势,足尖用力一撑,踩得地上嫩草沙沙作响,怀中的少女纹丝不动。待气息稳定下来,林湛如神色如常,只是身子微晃了晃。
陈亦章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怀抱很生硬,却有一种熟悉的温柔气息。
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却显得冰冷:“你知不知道,万一我没有接住你,你会死?”
陈亦章心里一颤,感到身子被林湛如抱得更紧。两人此时坐在干燥的草丛中,周围雾气清凉。
她抬眼,略带迷茫地望向身边这个令她陌生的男子。
她从没有见到这样的林湛如。他仍是眉目含棠的英俊男子,只是眉头拧成一团,疲惫,完全怒不可遏。
他用略显沙哑的嗓音质问她:“你不好好修养,跑来这里做什么?来送命么?”
陈亦章怔了怔,不敢答。
紧张的气息还未完全消散。
他真是林湛如吗?陈亦章情不自禁,伸手去触林湛如的脸。
在触碰的刹那,她指腹切实感受到活生生的存在,恍惚中,陈亦章看到男子眉心一动,她身体也不由战栗。
顺着他紧蹙的眉梢,她冰冷的手指慢慢滑向林湛如的左眼,一道浅紫色的疤痕状如蝮蛇。
这是战场留下的疤痕,陈亦章难以想象它背后经历了多少生死瞬间。
她近乎失声:“对不起。”
陈亦章心头柔软,眼中有热泪滚落:“我一度以为你死了,为何连个消息都不告诉我?”
林湛如不言语,只盯着她上下打量。
陈亦章双腿双臂擦破了皮,伤口青紫,全身破破烂烂,竟似他一般狼狈不堪。
到底是失掉了一大半的功力,林湛如觉得自己的情形倒较陈亦章好些。
离近了看去,少女呼吸急促,脸颊浮起点点殷红,病色仍重,肤白如纸,整个人似芙蓉初绽般清丽,脆弱,不堪攀折。
反与健康时任性迷人的刺玫瑰气质有别一番风味,倒惹得他心口泛起怜爱与久违的情愫。
若在此处将其攀折……
陈亦章看着林湛如忽然变得很安静,眼底迷离,焕然变作枕席间儿郎情态。
忽的伸手拨落她头顶的落叶,轻抚她的脸颊,连话语都带了几分缱绻:“一些事情,等你病好了我再告诉你。”
温柔的,属于过去的林公子好像又回来了。
陈亦章抓住这一闪而过的温柔,追问道:“不行,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这里明明是肖阔别业,明明她三月前还因肖阔受了那么重的伤!
直觉告诉她,林湛如的出现绝非巧合。
“肖阔死了么?”她问。
陈亦章冷不丁冒出的想法吓了自己一跳。
林湛如表情瞬间变化,目光凉薄,像是凝了十尺冰锋。只那么一瞬的神情,陈亦章察觉出了不同。
林湛如确实变了。
他变得更果断、更有威慑力。若非遭遇人生重大变故,人的性格不会有如此巨大的转变。
是因为父亲的离世?奸人的谋害?抑或是北夏的酷刑?
他究竟遭遇了什么!陈亦章恨不得钻进他心里,扒开看看他究竟经历了怎样残酷的命运。
感到少女拧着他的袖口,一双杏目流露关心的神情,林湛如终是笑了笑,道:"谁知道呢?若他死了,只是罪有应得。"
什么叫罪有应得?陈亦章的心绷紧了。
她问:"肖阔仍被重用,现下朝中并无得力的干将,若其伤重,还能有谁去打仗?"
林湛如:"能驭兵,会调和,善统人心,大统领乃当时英雄。"
陈亦章:"用人不察,非当世英雄。"
林湛如:"大统领身边的言步、言武,乃将门之后,皆少年习武,善冲锋陷阵,亦有调兵遣将之能,他们二人如何?"
陈亦章:"纸上谈兵之徒,不堪大用。"
林湛如想了想,又道:“我再提一人,肖阔副将邹睿,亦是我当年武举状元世兄,这个总可以吧?”
陈亦章摇摇头:"若遇上金霆,也是吃瘪。"
林湛如呵呵两声冷笑,道:"那便不打。效仿宋辽,送岁币,割城池,以求一世安宁。"
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人心中怎能无家国?陈亦章一时怒气上涌,惯用右手便要作势往林湛如胸口一捶,亦带了些嗔怪的意思。
谁知那拳刚伸到胸前,被林湛如带着顺手一拉,整个人紧紧靠上他宽厚有力的肩膀。
鸟雀在林间歌唱。
他们紧紧相依,在一声声清脆啼鸣中抱紧对方。
全身被男子厚重的气息包围,隐隐闻到清晨林间青草,露水,落叶的芬芳,混合着一种古怪的味道,刺人神经。
有那么一瞬,陈亦章脑中闪过狂风暴雨之夜,她浑身弥漫的也是同样的血味,腥甜。
肖阔亡故,若追究责任,林湛如岂不是要替她抵命?
陈亦章心口绞痛,又落下泪来:"我不希望你再离开我。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都不要。"
泪水打湿了少年的衣裳,她看到林湛如肩上的血迹慢慢晕染开来,混合着自己的泪水,落到绿草如茵的大地上。
流到眼泪无法再流,陈亦章无声依偎在少年怀中,地上的霜露很冷。
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不能再失去他。
一时无应答。陈亦章感到额上轻抵着她的重量松动。
她抬眸,正好撞上林湛如黯然的眼睛。自知已心门紧闭的冷情少年,居然此刻也失了神。
林湛如眼中有泪珠闪动,他一字字道:"你我应该庆幸彼此都还活着。"
是啊,活着相见,便是最好。望着少年不复往昔的疲倦眉眼,她在心中默念。
模模糊糊地,陈亦章被人抱起,她松散地靠在此人肩膀,胸口漫起一阵安心。
林湛如抱着她往深林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