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迟了?什么意思!
陈亦章想问清缘由,天上轰隆一声雷响,瓢泼大雨砸下大地。
刀客抢先捉过她的手,用力一带,将她稳稳托在自己背上,随即奔跑起来!
顶着狂风暴雨,陌生人很卖力地跑,自己像坐轿子似的,很不好意思,但陈亦章发觉自己好像顺理成章接受了现状。
她无法忽视自己的身体好像一点点变得透明。
快要消失了吗……
风雨如晦,她听到身下刀客断断续续说:“我已经找到了回前线的方法,不日即归……你一定要撑住……”
风雨夹击下,只听得零星字句,刀客低沉的声线都显得很不真切。
陈亦章有点懵,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敢问尊姓大名?
刀客先是一愣,过了许久,方道:“无可奉告。”
四野昏暗无光,她身体慢慢脱力。像是心有感应,刀客踉跄了一下,陈亦章连忙拥住他,环在刀客身上的手臂更紧了一些。
风动雷鸣,偌大的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
“你莫担心,只需要知道,我一直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
他安慰她,像是他们认识了很久很久。
刀客的肩膀又宽又稳,陈亦章心念一动,伏在他肩膀上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想要和他贴得更紧。
她是第一次认识他,但她百分百相信他的话!
她好想回答,可眼前的道路越发模糊,渐渐被黑夜席卷。风从耳边呼呼响过,连刀客的喘息也听不见了。
“希望你也不要担心我,我度过了很快乐,很快乐的一生。”
她把话藏在心里。
初次见面,她却说尽了告别的话。
眼前,她尽力拥抱着的人彻底变成黑影,直到最后一瞬,陈亦章想起刀客俊逸的轮廓,竟然越发和一个梦中苦寻的故人重叠起来……
陈亦章心底一点悲伤的感情也没有,泪水却夺眶而出。来不及再看一眼这个世界,所有景色消散,她在巨大的寂静中沉沉睡去。
恍惚中似有歌声引她入梦……
初秋,医馆。
电闪雷鸣之夜,医馆的大门被人重重叩响。老郎中披衣而起,不由分说接待了冒雨而来的刀客和病人。
老郎中于数日后回想那日情形,脑中只有一个词:惨烈。
此后,平静已久的医馆迎来了一位古怪的客人。
此人总携一漆黑的刀鞘,安静地落到医馆后院。
然后径直走到最里间病房,靠着门,抱刀站一整夜。
最里间病房睡着一位性命垂危的病人,正是这位客人带来的。
尽管花了诊疗的重金,大半夜用这种方式潜入,显然是危险的。
医馆并不欢迎过于我行我素的人。
面对老郎中的吐槽,刀客道:“晚上有很多看不见的脏东西,这样守着她,我才比较安心。”
老郎中无奈地笑了笑。
千辛万苦把人姑娘从死亡边缘拉回,然后说不认识,也是奇之又奇。
老郎中将行医物件一应摆到柏木桌台上。
他逐渐学会收起多余的关心,专心处理病人的伤势。
病人年纪不大,伤势却很重。
老郎中上次遇见病得这样重的人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医官。
他和师兄们挑灯急救三天三夜,也没能把人救回。
老郎中在多年后再次遇到这种病人,估量着这样重的伤势,一度以为自己要拒绝了。
但他还是接过了这个担子,只为他看到了黑夜中的一双眼睛。
那夜雨很大,风也凄凉。
一个带刀的人蒙面而来,背着他的病人。
说是病人,其实已经算是半个死人。
风吹去,吹起刀客的黑斗篷,斗篷像枫林般颤抖,他走得艰难,似将要倒下。
可他越走越坚定,越走步伐越大,他要托起背上一人的重量,他要走出那狂风中。
风不停地吹,无边夜幕中,一双眼睛从狂风中走来。
那双眼里,挣扎着求生的希望。无论哪个医者都无法拒绝这样的目光!
老郎中说,好,我给你治,救不活不要钱。
话音未落,他看到湿漉漉的人眼里溢满了水汽,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雨水打湿了刀客的身体,也隐去了他的名字。
刀客拒绝留名,也拒绝承认自己与病人的关系。
他总是在替病人换药的时候,安静地出现。
换药是需要将药贴着伤处敷上,非亲近之人难免有所不便。
加之病人的伤遍布全身,医馆里的女学徒一时忙了,耽搁了时辰,倒是真的需要刀客费心出力。
待老郎中过来察看,药已经换完了。
拆绷,以艾绒上药,贴于下腹,将黄芪、蒲黄捣碎,以温酒送入病人口中,刀客行云流水地完成。
老郎中递过剪子,刀客顺手接过,裁了一页纱布,将艾草点上,置于地面。
仿佛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
换药时,难免要看到创口奇形怪状,淤青发肿,令人不忍的场景,加之男女身份有别……
一套流程下来,刀客面色平静,好像做完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老郎中有种奇妙的预感,刀客和病人,并非一方所称的,有“那么”不熟。
江湖中,再离奇的感情,都未必要找寻一个借口。
老郎中静默地感受着。
秋光正好,大地容许一切事物萌发,生长,生根结果。
最里间病房开了一个窗户。
老郎中在医馆后院的小径散步时,偶尔路过那扇和合窗子。
他可以透过窗纸望见一点病房内的情况。
老郎中总算摸透了这位来去无踪的客人。
他总习惯一个人抱刀倚在门前。目光流连于病榻,只是不坐。
那把杀人无数的利刃静静地躺在主人怀中,无端多了一份平和的气质。
某日清晨。
老郎中在小径间散步。
熟悉的身影没有倚在门前,老郎中轻轻靠近,从和合窗外望向病床。
病床上,病人没有躺着,反而被人很安全地扶起,后背靠在柔软的蚕丝枕头上。
刀客静静坐在床头,注视着她。
她是一个垂着头,头发细长的少女。
窗外的秋光照得她面容可爱,虽依旧沉睡,却有了一丝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