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挂碍也必须忘怀:本来打算忘掉的男人只有一个,现在变成了两个。
一个玉面少年沉于沙场。
一个金毛男人站在高台,目光如炬。一如她在巴里头初次见他,乌黑的长袍包裹全身,仅露出一丛浓密的狮子般的鬃毛,闪着热情的光芒。光芒之下,陈亦章看不到他的眼睛。
那抹光芒叫住了她:“章儿,你说,做人是听从本心,还是如乌合之众,随从大流好呢?”
风极大,金霆头顶烈日,整个人在光芒里发白发亮。他说着话,顺手一挥,大掌插到风沙里,黄金如流。
她眉目一顿,不知其意,问他:“阿哥意欲何为?”
富有磁性的声音反问:“若这份本心会让你死呢?”
死?死即是消失。就像金霆站在太阳下,自己的颜色要消失不见。
陈亦章睁大眼睛,努力捕捉金霆在光芒下的身影,终于,看到金霆隐约露出眼睛,她向前几步,虔心叩拜:“我始终相信人与人有沟通的可能,历经风霜的人心亦可归本存正。但愿将军长存善心,章儿……永毋相忘。”
——阿哥,我不会忘了你。
前一刻许下的誓言,下一瞬间就要强迫自己忘记。如果不忘,陈亦章可能没有办法走完剩下的路。
她错误地预估了路况,出关的路满是碎石与沙土,硌得脚底板青一块紫一块,她硬着头皮跟随行商队的驼铃声摸索前行,隐隐约约,那铃声像是海市蜃楼一般难以追寻。不知从何处传来木梆子声,沉闷,一点点敲击着陈亦章的心。
一个人走的道路很是寂寞,周围人皆骑骆驼,有行者三三两两结伴,有说有笑,或是新婚的男女甜蜜牵手耳语,共渡要塞,陈亦章皱了皱眉,感到很不舒服。
是嫉妒吗?只是落寞罢了。她本该也同他们一样。
长路漫漫,总该有人相伴的。
不过,独自一人也有好处。北夏关口盘查行人的家伙很是不好对付,唇边一绺小髭须,对人吹胡子瞪眼的。前面结伴的行者通通被拦下来,不得不翻下骆驼,尴尬地站在一边搓手,等着查验出塞文牒。轮到陈亦章,那家伙斜觑了一她眼,很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吧。"
背后跟了一句嘟囔:"瘦瘦小小的,走到一半肯定活不下来。"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出了北夏要塞。
陈亦章回头望了一眼,要塞是由沙土砌就的千仞高墙,高墙尽头是四四方方的角楼,上面高高竖起的旗杆吊着一面黑金大旌旗,旌旗上排了两个像虫鸟篆一样的北夏文,被风吹得猎猎响动。
北夏文好像从旌旗上浮起来,飘到她眼前,一笔一划和俞朝的文字极为相似。
一个念头陡然冒起:两族同源?
难道就不能避免战争发生吗?
她闷声想着,步履不停。距离真正出关还有一小段路程,四下望去,空旷无人。这是何等苍凉的城郭。也只有苍凉的城郭,才能怀抱她的空想!
这样的异想天开,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可是,一个念头升起,就有另一个念头跟着,然后七七八八的想法从脑海里涌出来,把脑袋搅合得乱七八糟,北夏脑袋和俞朝脑袋左右互搏,脑壳里起起伏伏地尖叫:"我们要和平,不要争斗!就算是为了喜欢你的两个男人找想,你一定不希望他们俩自相残杀吧!"
陈亦章马上反驳它们:"如果是为了争夺我的修罗场……那么,请多多益善!"
画面一转,她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又大又圆的月亮,月亮下她的身边坐着一个人,黑色长袍下露出魁梧的身躯,瀑布般的长发被金绳束就,垂落在身后,那人以手支颐,浑身写着漫不经心。转过来,却是林湛如的脸……
先不提脑袋的情况如何,陈亦章的情况是挺危险的。
先是不索取一物,急于离开金霆,一口气走了十几里,导致她濒临虚脱。再者,口袋不名一钱,走时只想做顶天立地的铁娘子,为了彰显自己的清高自傲,几乎不留余地。
后悔了……陈亦章一脚踏进沙地,麂皮靴连同黄沙一块陷了下去,她惊叫着提足,奈何不断下沉的塌陷地使得她挣扎不能,眼睁睁地注视自己倒下。
突然,座山雕噗噗飞来,咧着比她还大的喙,发出人神共愤的恶心声音:"嘎嘎嘎——"然后,爪子牢牢扣住她的肩膀,把她从泥地里拔地而出!
金霆私遣座山雕偷偷保护陈亦章,以免她在归途发生不测。自己则独自走到北夏大牢,看望他敬重的对手兼囚犯。
他已经接连一月没有来过这里,重刑狱最里间的锁扣上,困兽挣扎的血迹已经干涸,黑洞洞的大牢单开一扇洞窗,雾霭弥漫的天光之下,男子披发及腰,囚服斑驳,一抹清瘦身影傲然独立。
以往,金霆总是会提一碗巴里头的暖粥来看望老友。但是这回,他没有带任何东西。
"林将军,你自由了。"
声音打在空旷的狱墙,像是轻飘飘的一纸空文,略有回声。林湛如微微垂头,鬓发落下来,掠过俊朗的眉眼,反倒增添几分落拓不羁,他近乎难以置信地"嗯?"了一声,变换莫测的光线照得他的脸颊忽明忽暗。
先是手间镣铐被钥匙解开,接着是脚链……
咔哒,咔哒,每解开一道关卡,林湛如感觉全身血液再度涌起,骨肉结合,每一寸肌体焕发新生。
直至镣铐全部解开,心中酝酿的情绪久久不能平静。林湛如并掌推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俞朝的大礼:"多谢将军。"
金霆摆了摆手,迅速地让林湛如换上寻常胡服。他全身是凝固的血块和淤青,顾不得太多,连痛楚都变得无声,
靠着一幅形似北夏平民的衣装,林湛如越狱了。
私放林湛如,对于金霆来说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颜烈上位,金霆首当其冲,囚犯逃脱,折损颜面不说,单单是"看管不力"就能让金霆喝上一大壶。但是,在"苟全性命"与"坚持正义"之间,金霆还是选择站在"正义"的一边。
——但愿将军长存善心,章儿……永毋相忘……
北夏与俞朝的战争已进入关键阶段,昨夜,肖阔率领的一干俞朝铁骑攻破北夏前线,烽火八百里未绝。颜烈已经迫不及待要用"那件东西"搬回局势,毕竟,傀儡肉身不朽,残存的意志足以把俞朝军队闹得人仰马翻。
事已成定局,若俞朝再添林湛如一名主将,用处属实不大,金霆心知肚明。颜烈权势滔天,但行事太过残忍,北夏人并非草木,平白充作人蛊的傀儡,若东窗事发,颜烈将无立足境。
金霆看着林湛如越过牢狱的噬牙大门,一缕孤影消失在士兵巡逻边界中。如此行事,只不过是希望在未来,能为两国留得一线生机。
林湛如心中有数,自他走后,俞朝军中陡然生变。肖阔何等奸邪,挑拨离间,做掉他这一中军主帅后,又攀附俞朝统领,遣一"军令状"统摄部将,又使士兵无节制饮酒取乐,招就歌女乐伎,为的就是笼络人心。
北夏狱中,林湛如身无旁物,日日抽丝剥茧,一遍遍回想当日被擒缘由。
倘若不是他意志坚定,咬牙挨过严刑重典,使计苟且数日,换做旁人,早就自甘堕落,自沉沙海!
他有一笔帐要同肖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