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没成亲,你甚至算不上是他的妻子!有什么理由为他哭丧?"
……
陈亦章听到痛苦的声音像潮水一般袭来,而她无法反驳。
塞外的风和号角声唤起她的记忆,独守空床的梦魇一下子在脑海里闪回。陈亦章隐约看见鲜血淋漓的男人折身走去,走向地狱,任她怎么喊都不应答。
林湛如死了。
那她是谁?
妻子?情妇罢了。
武者?混子罢了。
爱情?空无罢了。
与他相遇的光阴……终究是,蹉跎罢了。
大统领把住陈亦章的一只手臂,把陈亦章拉出帐篷。
将士们目睹陈亦章像一具木头美人,被松松垮垮地拖出来,泪水流了一地,皆侧目不忍看。整个人摧枯拉朽般的,她奋力摆手,却挣脱不出。
她没有力气,也终究没有了爱情。
"你好好看看这里。"大统领带她来到伤兵营,眼前地狱般的场景震慑了陈亦章。
士兵们断肢残腿,陈列在担架上,用茅草或布帛草草盖着,好的一息尚存,艰难地吐气,坏的身体开始发臭发黑。郎中和粗使役人忙成一团,叫他们快点出去。
这里多的是流不尽的鲜血与泪水。陈亦章的所想所感,在这里实在不太重要。
伤病营旁就是乱葬岗,里面黑洞洞的,已经分不清是人是鬼。
秃鹫掠过空中,发出嘎嘎的叫声。死者日益增多,禽鸟开始对腐尸挑挑拣拣。
"林湛如,大概就死在这里。"大统领往茫茫黄沙里一指,手指停在尸堆上。和成千上万具尸体一起,林湛如已然分辨不清。
陈亦章"嗯"了一声,好像接受现实似的,停止了啜泣。
“我明白了。”
告别时,她近乎笔直地跪下去,没有聚焦的眼睛虚无地随手势移动,移动,站起来时几乎要栽倒。
大统领想差人送陈亦章回安乐府,陈亦章谢绝了。
她独自一人骑白驹,拉林湛如的"遗物"回府。远远地看见一銮驾驶来,彩旗飘扬,停在安乐府前。銮驾下来一花白头发的宫人,对她笑道:"亦章姑娘回来了,真好,老奴要宣读圣旨了。"
迎着天边绚烂的晚霞,陈亦章跪下,俯身,磕头,接旨。
圣旨宣读的内容,陈亦章一个字没记住,她只知道大意可概括为一件事。
婚约解除。
陈亦章恢复待字闺中的女儿身份。
半天不见女主人回来,翠凰冲出来,迎面见陈亦章直直地跪着,死灰槁木一般的眼神,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望着天空,不知道在凝望着什么。
"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翠凰笑着流泪,甫一触到陈亦章身体,却是软软的没有一点点力气。
排山倒海的哭嚎声里,陈亦章突然喉咙呜咽,眼睛一闭,栽倒在翠凰身上。
陈亦章彻底失去了知觉。
林府的悲号是百人的悲号,压在陈亦章一人身上。
陈亦章病还未养好,就着手掌管林府大小事宜,佣人例银,吃穿用度,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并开始培养年纪稍长的丫鬟主事。即使陈亦章已经没有理由待在安乐府,但林家皆有感二人恩爱和睦,依旧称她"少夫人",让她在林湛如房内起居。
他们依旧相信,林湛如还活着。
整个家族默认了林湛如的失联与战争有关,但所有人隐而不发。林序已经问斩,林家不能再失去唯一的孩子。事到如今,众人恍然大悟,为什么林序向来不让林湛如牵涉父辈的势力。
翠凰发现她家少夫人自那天从隋州营归家,病好后,整个人都变了。
她不再痴痴等着安乐府前挂起的红灯笼了,也不再等待那一纸情真意切。
处理完安乐府内事宜,她只是默默待在林湛如的房间,一坐就是一整天。
突然有一天,陈亦章在穿衣镜前一照,发现自己脸颊深陷,衣袍大了整整一圈,她才恍然自觉。
陈亦章开始四处找工,即使娘家陈府送来的银两足够用了,她也想出去赚钱。
在她身陷焦虑的漩涡时,青州来的一封书信救了她。
天刚蒙蒙亮,安乐府冬日漫长,临近正月,屋里屋外还是冷。
翠凰搓手哈气,打着热水从外头进来,迎面见她家少夫人将头发挽作高高的单髻,插上一根最朴素的木簪,内穿苏绣绸袍,外罩一件杏暖色的披风,将最简单的衣物打包进背囊里,迎着淡淡的天色准备远行。
"少奶奶!"
翠凰惊叫一声,满盆热水泼在地上,她追着陈亦章的背影,跑啊跑啊。
那清瘦的背景离开马厩,跨上白驹,好像垂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无比坚定,就像结冰的湖面,不带任何留恋。
"许夫人我已安顿好了,你们只管好好伺候她,每月的银钱必不会少你的。"
陈亦章马鞭一扬,连人带马冲进冰天雪地里。
"我不再是少夫人了。"
不再是林湛如的未婚妻。
忘了吧。
陈亦章要自己救自己!
来到青州的陈亦章,打算放下林湛如,为百姓做点实在事,准备迎接她的新身份:闺塾师。
以及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青州边境旅店的店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