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章没有接到任何一封来自边塞战场的书信。
林湛如宛若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凭空消失了。
她本能判定林湛如有苦难言,害怕圣上迁罪,与安乐府断绝来往,暂避风头。
战场前线已被封锁,陈亦章策马赶到营前,却被身挺长矛的士兵拦下,问说"麾云校尉林湛如"其人,只摇头不知。
陈亦章奇了:这些人看他俩接吻不是看得挺欢的吗?
问起那对男女"惊世骇俗"之举,士兵点头表示有点印象。问男方将领所在,陈亦章心里一咯愣:"死了?"
林湛如,死?
陈亦章冷笑一声,不以为意。
明黄色绢布旌旗下人来人往,俞朝士兵皆披坚执锐,中路兵士左肩标一蓝横,霎是好认,陈亦章忽然心生一计。
翌日,隋州营按惯例招来百姓作帮佣,陈亦章以黑布包头,混入其中,喂马劈柴。一进马厩,陈亦章隐隐闻到难闻的臭味。一些马匹连日劳累,草料又干,拉下的粪便有些发臭,她抄起铲子和扫帚,把马粪垒成山堆堆状,方便农民兜了回田沃肥。
一边清理,陈亦章一边观察林湛如的黑骠是否在此。奈何马匹实在太多,主管士兵呼来喝去,陈亦章连忙拖了草料塞进马匹的嘴巴。
"张大嘴,啊——"
马匹十分配合地接下她的草料,看起来是真的饿坏了。陈亦章撸起袖子,把大捆草料夹在腋下来回把饲料槽填满,又拿刷子给马匹顺毛。
不多时,主管士兵宣布收工。陈亦章指着一排马道:"这只,这只,还有这,这几只马肠胃不好,拉出来的粪便很臭,粮草里的饲料也偏干,得换些湿润的来,劳烦大人多多注意。"
主管士兵看她样子好生恭敬,心眼不坏,是个年轻健实的劳力,便起了招揽之心,说道:"你看起来懂得不少。小伙子,要不要考虑在我们这里做长工?"
陈亦章心中一怵,忙推辞道:"大人,实不相瞒,小人来此是为寻人。"
"寻人?"主管士兵神色不悦,一把碰开陈亦章胳膊,碎嘴子念叨着,"去去去,一边去。"
"哎,"陈亦章揽住主管,摸出兜里的银锭子塞到主管手中,"您看看够不够?"
主管拿牙齿一啃,那神色当即大变活人。陈亦章心道:隋州营清廉情况尚可改善。主管带她七拐八拐,走进一间蒙古包似的帐篷,整个帐篷有一大半堆了书籍,看起来是类似藏书记账所在。
军中主簿接待了陈亦章,甚至上了一盏清茶让她解渴。陈亦章哪里来得及喝茶,忙问林湛如所在。名姓三字一出,主簿的脸色乍然变了,看陈亦章的表情也显得意味深长。
"这……我得请示肖副将,或者翻翻人名簿。"
陈亦章察觉不对,一拍桌案,怒道:"你是管军中人口的,怎连主将名姓也不知!你这主簿是怎么当的!"
主管士兵见她口气惊人,迎头大喝:"放肆!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营里叫嚣!"一边谄媚地为主簿端茶,呵斥陈亦章退下去。
"里头是什么热闹,也让本官听听……"
未闻其声先见其人,陈亦章听见爽朗一大笑。进来一将领,笑吟吟的,生一双摄人心魂的狐狸目,陈亦章一眼认出是深蓝坎肩的中路,便上前问道:"您可认识中路将帅林湛如?"
肖阔见陈亦章身着粗布短衣,脸上用黑土掩饰却隐隐透出红润光鲜,琥珀眼珠令人见之难忘,再一看,是唇红齿白,分明是如花美眷,心不由为之一荡。
仔细一想,是来找林湛如的,便不悦起来,语调也高上几分:"找他作甚?"
"我这军中可不是随人乱闯的地方。"肖阔抬腿上殿,坐正中虎头椅,双脚一翘,勾起茶盏抿了口。
陈亦章无动静,他也不急问,慢悠悠吮着碗缘,视线转向别处。
"杵着做什么?快跪!"
主管士兵横一脚就要踢来,肖阔心内暗骂蠢货不知怜香惜玉,谁知陈亦章早窥得先手,主管士兵先是双膝跪地,下一刻拔地飞了出去。
肖阔心下一惊,叹她有如此好功夫,眼一闭,瞬间猜出陈亦章身份。陈亦章抬眸,只见座上狐狸眼暗暗发笑,手掌一竖,屏退左右,单留自己与他在帐中。
"我知道你是谁了,小娘子。"男子魅惑的嗓音在耳边嗡嗡地响。
陈亦章听见自己女扮男装被拆穿,不由提高几分警惕。肖阔大步迈下座来,一派斯文轮廓慢慢变得清晰,双目而视,到离她非常近的距离,与她鼻尖相对,停住了。
陈亦章以为他要吻过来,头猛然一扭。
谁知他哈哈大笑,悠然迈步到她背后,朝她耳后吹气,所言内容令她一震。
"你夫君死了。"
"什么?"陈亦章迎面抽出藏在怀中的无名剑,架在肖阔颈前,"你再说一次!"
肖阔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迎着一道死亡寒光,他笑得格外灿然,甚至撒娇道:"考虑考虑我呗,比起林湛如,我也不差嘛。"
这死狐狸真不知羞耻。
"我不相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话在陈亦章嘴里说出来和感叹句似的。
肖阔一挥手,硕大的榆木箱摆上帐中:“这是他留给你的东西。”箱子打开,里头金属光芒闪作一团,有元宝银锭,翡翠和田。陈亦章往里一掏,深颜色的是皇宫御赐的重币,沉甸甸的很有分量,还有许夫人的梅花绣帕。
"尸体呢?"
陈亦章声音颤抖:"我问你,尸体呢!"
铁甲倥偬之声响成一片,陈亦章泪眼朦胧。她环视左右,军士自发站成两排,面容恭肃,一人身披赤霄铁铠,满脸髯须,走上座来,他视线停在陈亦章脸上,目光一凛。大统领问:"小姑娘,还记得我么?"
"……您是曾跟着我娘的那位……"
陈亦章偶见熟人,俯身便拜。大统领将她扶起。原来大统领曾随陈修姱行军,是陈府旧相识。提到林湛如,大统领作势长叹一声奈何:"林中路身陨,尸首……我们也在派人寻找。"
林湛如,居然死了!
陈亦章喃喃道:"怎的,怎会如此?"她感觉凉气从脚底蔓延全身,一个激灵直冲天灵盖。
"我不相信,我不会相信的!"
陈亦章持剑往帐中一挥,逐一指过帐中军士头颅。最终,无名剑像一根悬针,停在肖阔眼前:"是你!是你害了他!"
"陈姑娘可不要血口喷人啊。"肖阔眸色不动,只管淡淡发笑。
乍然,他迈步上前,抬手怒喝道:"无凭无据,诬陷军中将士可是死罪!"
"陈亦章,不要乱来!"大统领上前一挡,手掌抬起,迫使陈亦章推剑回鞘。
他像一睹墙似的,把陈亦章和众人隔开。
"修姱总将没有教过你,大敌当前,百姓官兵应该一致对敌,不应起内讧!"
"你母亲教了你这么多武艺,你却只会在这里,为了一个男人哭天抢地,你都不想想边境百姓,为了一口饭,他们是怎么活的!"